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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到了了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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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我多半是从她零星的讲述和几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里拼凑出来的。
照片上的她，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但母亲说起自己年轻时，最得意的不是长相，而是那条乌黑油亮的辫子。“长到腰这儿，”她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天天早起，把两根麻花辫编得紧紧的，一天都不带散。生产队里开大会，那些个小媳妇大姑娘的，都爱看我的辫子。”
母亲是家中的老二，又是女孩。在外婆的观念里，女孩不用读书，所以得早早地替她们打算。尤其母亲性子不算活泼，只知道闷头干活，不如老大灵光，也不如几个舅舅受宠，更要趁早定下一门可靠的婚事，免得将来高不成低不就。
“你外婆那时候啊，就跟托儿所似的，天天盘算着把哪个‘孩子’送到哪家去。”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是埋怨还是调侃。
在被外婆挑中的那些“丈夫人选”之前，母亲心里其实装过一个人。
那是邻村一个男人，大母亲三四岁。母亲至今提起他，眼神里还会闪过一丝恍惚的光。“长得可清秀了，白白净净的，不像地里干活的，倒像个教书的老师。”母亲说，他们是在赶集的路上认识的，那人看母亲拎的东西很沉，所以帮她拎了一路的重物。后来，在几个邻居小姐妹起哄里，他总会隔着人群，悄悄地看她几眼。
母亲也中意他。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差那么一点力道。
可这点力道，终究没来。外公外婆打听了那人的家境和村址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隔着一个公社呢，太远了！嫁过去，有个什么事，叫娘家人都叫不应，不行。”
母亲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了自己的事跟家里争辩过几句。她说他人好，说他能干。可外婆一句话就堵了回来：“人好能当饭吃？那么远，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争辩了几句，便也作罢了。那个年代的感情，薄得像层宣纸，轻轻一捅就破，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母亲没再坚持，那个清秀的身影，也就渐渐模糊在生产队的田埂上，成了一个偶尔才会被提起的、带着点惋惜的故事。
后来，就遇见了我父亲。
那是在一次生产队召开的村民大会上。晒谷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母亲和我几个要好的姐妹坐在后排，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小声说着私房话。她那天照例扎着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大概是无意间一抬头，辫梢在肩头轻轻一荡。
就是这个瞬间，被我父亲看见了。
父亲那时是邻村的生产队会计，二十出头，正是最精神也是最莽撞的年纪。他跟着他们队里的人来参会，站在外围。母亲说，她当时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可父亲的眼里，却只看见了那个甩着长辫子的姑娘。
“后来你爸托人来打听，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母亲撇撇嘴，脸上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屑，“第一眼看见他，我就不乐意。个子还没你外公高呢，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有点问题，一高一低的，这哪行？我是看不上的”
父亲托的第一个媒人，提着一些红糖和鸡蛋上门，被母亲一口回绝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躲在里屋，任外婆在外头怎么使眼色，都不肯出来。
可父亲没死心。隔了半个月，他又托了生产队里一个和外婆说得上话的婶子来。母亲依旧不肯点头。
“他来来回回托了有四五回吧。”母亲掰着指头数，自己也数不清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这样呢？我都说不愿意了，他还来。我拒绝的还不够明显吗？”
次数多了，母亲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反感，变成了好奇，又变成了些许的无奈。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跟人打听父亲。问的人多了，拼凑出的形象也渐渐丰满起来：干活是一把好手，年纪轻轻当上大队会计，办事公道，脑子也活络，是队里公认的“能人”。
再见到父亲时，母亲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矮小的身影，似乎也没那么不顺眼了。他走路时右腿的轻微不便，在母亲看来，竟也成了一种稳重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他黝黑的脸上，长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下巴尖尖的，为人坦荡得很。
“我想了想，这人虽然长得一般，但看着倒是可靠，也聪明。”母亲说出这句话时，我和姐姐都笑了。她自己也笑，笑着笑着，眼角便堆起了细细的皱纹。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父亲终于踏进了我家的门槛，用他的执着和诚恳，打动了外公外婆，也最终打动了我的母亲。
我常想，如果当年那个清秀斯文的男人再坚持一下，如果外公外婆没有嫌路远，这世上还会有我和姐姐吗？母亲大概不会去想这个“如果”。她的人生，就像那条她精心梳理的麻花辫，看着简单，每一股都缠着别的股，最后才编成了现在的模样。有遗憾，有将就，但最终，也编出了一种属于她的，牢固而温热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