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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为什么要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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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父亲婚后的头几年,是实打实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
父亲上班的时候母亲就去田里干活,母亲说那时候真苦真累啊。经常到家随便吃口饭就继续去田里忙。那会我刚出生没几个月,母亲没法带我,就把我和姐姐放到奶奶那边,等晚上忙完了再去奶奶家接我们。
后来父亲辞掉了生产大队会计的工作。那个年代,能端公家的饭碗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可父亲说扔就扔了。他说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人不能一辈子趴在死数字上过日子。他要去做生意。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说全力支持父亲,把那几年攒的钱都给了父亲当了本钱。
他们开始从县城批发米面油,再用板车拉到周边的村子里卖。父亲管账,母亲管货。母亲不识字,父亲就给她写进货单,歪歪扭扭的几行字,上面画着只有他俩能看懂的记号。母亲把那些单子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到了批发市场,一张张掏出来,对着货物数了又数。她不识得字,但她认得那些数字,认得父亲笔画的那些“外星文字”。生怕弄错一袋面、少称一斤油,生怕把起早贪黑挣来的辛苦钱打了水漂。
“你妈啊,”父亲后来喝多了酒偶尔会说,“那几年是真能吃苦。我骑三轮车,她在后头推。我算账,她搬货。一个女人家,扛起五十斤的面袋子,不比男人差。”
那些年,母亲的手掌永远是粗糙的,指节处裂着口子,冬天渗血,夏天结痂。但她从来不吭一声。
到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的条件已经大不一样了。
父亲不甘心只做小买卖,他要自己开厂。母亲对于父亲的决定没有多说什么,她说相信父亲能成功。他看准了一个当时在全国都不算热门的产品,一头扎了进去。厂子刚办起来那几年,父亲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带着厂里的销售天南海北地跑。火车坐硬座,住宿住最便宜的招待所,饿了就在路边摊随便对付一口。
母亲一个人撑着家,每天还要去厂子里看看那些杂事。她不识字,但记性好,厂里工人的名字、谁家住在哪儿、谁家孩子多大了,她比账本记得还清楚。
再后来,父亲的产品慢慢就火了。市场需求像开了闸的水,厂子里日夜加班都赶不出来。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父亲的厂子越扩越大,我们家房子也弄的越来越好,父亲给我和姐姐的零花钱也越来越多。
九零年初,父亲买了辆桑塔纳。那时候我们那因为地方小,所以也没几辆私家车,父亲特地雇了个司机开着它进进出出,风光得很。
也是从那时候起,母亲不再跟着忙厂里的事了。她成了全职妈妈,每天就是做饭洗衣以及管我和姐姐上学。
随着父亲越来越忙,家里的气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在外头应酬到半夜才回来。母亲从一开始的等待,到最后也不等父亲回来了,只是早早的洗漱上床睡觉。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各睡各的。
偶尔为一些小事就能吵起来。母亲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则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不懂”,然后就不耐烦的在院子里抽烟。
我记得很清楚,小学二年级那年,厂里搞员工活动。父亲让人把厂子里的食堂布置了一番,让厂子里的员工带着家人过来热闹热闹,吃饭喝酒,吃完饭还有舞会。那年头时兴跳一种舞,叫三步四步,大人们搂在一起,踩着音的节奏慢慢地转。
母亲带着我和姐姐也去了。她那天认真打扮了一番,,头发盘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桌子边。我和姐姐在旁边追逐打闹,偶尔回头,看见母亲的目光一直看着人群里的父亲。
活动还没结束,母亲说要先回去。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理了理我的衣领,声音很轻地说:“妈先走了。你在这儿再玩一会,等会跟你爸一块回去。等妈走了,你看看你爸会不会跟那个小会计跳舞。然后回来告诉妈,好不好?”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母亲走后没多久舞会开始了。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找父亲。我看见他站在人群那边,旁边站着那个小会计。她年轻,一头短发烫的像羊毛卷,穿着一条鲜艳的裙子。
音乐刚响起来,父亲就朝她伸出手。
他们搂在一起,慢慢地转着圈。父亲的手搭在她腰上,她和父亲一直笑着聊天。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和姐姐挤出人群,跑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房间床上。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在等着我。我说:“妈,他和那个小会计等你刚走就在一起跳舞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父亲回来了。他刚进门,我就听见母亲的哭声从他们房间里传出来。那哭声和我以前听到的不一样,不是生气,不是抱怨,是一种很压抑的情绪,像是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哭了很久。
他们吵了什么,我听不懂。只记得母亲反反复复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那时候我不懂。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让我去看,不懂她为什么那么伤心,不懂“小会计”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母亲让我去看,是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还存着一丝侥幸。她那么伤心,是因为她和父亲一起吃过那么多苦,扛过那么多难,她以为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说碎就那么碎了。
再后来,家里的争吵越来越少。父亲依然忙,母亲依然沉默。她不再等了,饭菜做好了自己先吃,吃完了该干嘛干嘛。她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偶尔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在为我和姐姐忍耐,还是已经对父亲彻底失望了。也许都有吧。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深夜里闷闷的哭声。想起母亲蹲下来理我衣领时,那只曾经扛过五十斤面袋的手,在我脸颊边轻轻颤了一下。
母亲曾是父亲千求万求求来的妻子,这样的感情不应该是坚不可摧的吗?为什么后来会这样呢?
我和姐姐曾经劝过母亲实在不开心就离婚吧,母亲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