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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压抑的哭声 ...

  •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家从县城边上搬进了真正的县城里。
      房子是那种商品楼,一条巷子十几户人家,家家两层小楼带个院子。巷子尽头拐出去就是菜市场,早晨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母亲说这地方好,热闹,住着不冷清。
      父亲的厂子也搬了,从原先的小镇搬去了离县城四十公里的地方。新厂子盖得更大,厂房白花花的连成一片,门口还立了块大牌子,写着父亲厂子的名字。可厂子越大,父亲回来得就越少。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影是常事,有时候个把月也见不着一回。母亲从来不问,只是每次电话响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活,听那么一声两声,然后再继续做她的事。
      我上初中的时候,姐姐高二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家里就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
      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我发觉母亲不对劲了。
      她变得不爱出门,以前隔三差五去巷口和邻居聊天,现在整天闷在家里。有时候我放学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坐很久很久。饭做好了,她也不怎么吃,就看着我吃,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然后伸手摸着我的脸,指尖凉凉的。半晌才说一句:“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往事,有点难过。”
      我知道那不是真话。可我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姐姐周末回来也察觉出不对了。她脾气比我火爆,进门没一会儿就问妈怎么这么憔悴,是不是和爸两个人吵架了。
      母亲连忙摆手,说:“没有的事,你爸那么忙,哪有空惹我生气。”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看着比哭还让人难受。
      有一回,母亲带我出去买菜。
      刚走到巷子尽头,迎面过来一个女人。个头不高,皮肤黑黑的,穿得倒是鲜亮,烫着卷发,走路一扭一扭的。母亲看见她,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睁得老大。
      然后她狠狠地,对着那女人“呸”了一声。
      那女人脚步顿了顿,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快步走开了。我愣在那儿,攥紧母亲的手,小声问:“妈,这人是谁啊?是不是得罪过我们家?”
      母亲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拉着我往菜市场走。走出去很远,我才发觉她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也知道了另一件事。
      那段时间,母亲被父亲诓骗着去办了离婚手续。父亲说厂里有些事情要处理,得办个假离婚,等事情解决了再复婚。母亲信了。她这辈子就没怎么怀疑过父亲的话。
      可那哪是假离婚啊。那本证一扯,他们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就什么都不是了。
      就在那一年,父亲和那个黑皮肤的女人生了个孩子,是个男孩。
      父亲心心念念的儿子,终于有了。
      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我只记得那两年我一直陪着她睡。半夜醒来,听见身边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在哭,又像是咬着嘴唇在哭。我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躺着听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到了后来,母亲在我面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有一天她忽然抱着我大哭,声音又尖又哑,问我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对她。她说她嫁给他十几年快二十年了,陪他吃那么多苦,扛那么多难,她到底哪里对不住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不懂婚姻,不懂背叛。我只能抱着她,用手一下一下抹她脸上的眼泪。那眼泪怎么也抹不完,抹了又有,抹了又有。
      那天的事,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是个周末,父亲难得回来一趟。母亲出去买菜,让我在家好好写作业。我在楼上房间里写作业,写得烦了,就趴在桌上发呆。
      突然,楼下的电话响了。
      九几年的座机电话,家里装了一台主机,楼上可以再接一个副机。只要主机被接起来,副机这边也能听见。电话响了两声就停了——是父亲接的。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在说什么。鬼使神差的,我悄悄拿起手边的副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轻声问着父亲,:“她都知道了吗?”
      父亲的声音:“嗯,知道了,跟我闹了好多次。”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手抖得差点握不住话筒。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对着话筒破口大骂了。
      我骂她不要脸,骂她狐狸精,骂她拆散别人家庭不得好死。我把一个初中生能想到的所有脏话全骂了出来,边骂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头“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父亲冲上楼来的时候,我还握着话筒站在那儿,眼泪糊了一脸。
      他愣了一秒,然后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闺女,”他叫我,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那人就是个普通朋友,你妈误会了,她一直多心,你也知道的……”
      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过来:“拿着,出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别跟你妈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看着那五十块钱,又看着他。他挺着肚子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和巷子里那些灰头土脸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是我爸,是我小时候扛在肩上满村转的爸,是那个骑三轮车卖米面油、后头跟着推车的我妈的爸。
      我接过那张钱。
      当着他的面,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那些话骗不了我,我也不想原谅你。”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地上那些碎纸片吹得动了动。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有一件事在心里扎了根:原来那些深夜里母亲的哭声,原来那些她看着我突然流泪的瞬间,原来巷口那个黑皮肤的女人,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母亲买菜回来,看见我红肿的眼睛,放下菜篮子就过来摸我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又怕她因为这件事难过。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偷听了爸的电话?说那个女人都知道了?说你被最信任的人骗了?
      母亲看我半天不说话,转头问父亲:“她怎么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翻着手里的报纸,头也没抬:“小孩子嘛,闹点脾气,过一会儿就好了。”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我。她什么也没再问,只是把菜拎进厨房,围上围裙,开始择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低着头,手一下一下地动,肩膀微微抖着。她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就那么择着菜,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择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她睡着了。半夜里,那熟悉的,压抑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我说:“妈妈,你要是实在不开心就离婚吧。我和姐姐俩个人都跟着你,我们不要爸了”
      母亲听完转身把我抱在怀里大哭,她的眼泪一直流到了我的脖子里。那一夜,我和母亲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互相抱着睡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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