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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生无常 ...

  •     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带着我和姐姐两个人生活。
      父亲每个月按时给生活费,我和姐姐的学杂费他也全包了。钱从不拖延,有时候还会多给一些。他也经常来接我和姐姐出去吃饭,给买新衣服,逢年过节压岁钱给的也多。他似乎想把离婚这件事,用钱抹平。
      母亲从不拦着我们见父亲。她只说:“他是你爸,该见的见,该叫的叫。”
      可她自己,很少和父亲能心平气和的说话。她说看到父亲就想和他吵架。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渐渐从最初那段灰暗的日子里走了出来。她不再半夜偷偷哭了,脸上的笑容也多起来。有时候和巷子里的邻居一起买菜、聊天,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择菜,也买了好多盆花回来养着。那些茶花被她养的极好,这盆花也成为了我们母女三人拍照的背景图老演员。
      离了婚的她,反倒比从前那几年活得舒展了些。
      也有人给母亲介绍对象。
      我记得那会儿,有几个亲戚会来我们家找母亲聊天,我知道她们是来给母亲介绍对象的。说谁谁谁条件不错,或者离了婚的,带着孩子也不介意。母亲都笑着摇头,说不想折腾了,两个闺女就是她的命,她守着我们姐俩过日子挺好。
      可有些人,不是来介绍的,是自己来的。
      父亲有两个好友,我从小就认识。都是儒雅斯文的长相,个子高高的,说话客客气气,见面还给我和姐姐带很多零食。小时候我觉得这两个叔叔挺好的,比父亲那些咋咋呼呼的朋友强多了。
      母亲离婚后,他俩来得勤了。
      奇怪的是,他们总是挑父亲不在的时候来。父亲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敲门。母亲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招待,让我坐在一边陪着说话。可次数多了,连我一个小孩子都察觉出不对了——他们的眼睛,老是往母亲身上瞟。
      后来母亲才告诉我真相。
      “你爸这两个朋友,”母亲说起这事,眉头就拧起来,“都有老婆。都说为了我可以离婚。”
      我愣住了。
      “我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我说我不可能跟你们任何人在一起,你们有老婆有孩子,凭什么去伤害她们?”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可他们就是不要脸,还是来。有几次你和你姐不在家,他们在门外敲半天门,我就当没听见,死活不开。”
      她说着说着,气上来了,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都怪你爸!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来恶心我!要不是他,我至于被这种人缠上吗?”
      我看着母亲气得发红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会儿我大了,有些事已经能看明白。这两个叔叔,大概是觉得母亲一个离婚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肯定过得艰难,以为随便给点甜头就能成事。他们哪知道,母亲这辈子,最硬的就是骨头。
      我把这事告诉了姐姐,姐姐那时候周末常回来。她听完这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两个老王八蛋。”姐姐骂了一句,“下次再来,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报警。”
      可没等我们报警,先等来的,是另一个女人。
      那是个周末的晚上,雨下得很大。姐姐也从学校回来了,我们娘仨吃完饭,准备早点洗漱睡觉。院子里的雨声哗哗的,打在窗户上,听得人昏昏欲睡。
      突然,院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母亲打着伞去开门,隔着门问是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陶桦,是我。”
      母亲愣了一下,开了门。进来的是那个骚扰母亲的叔叔的老婆,她和父亲也是同学。姓纪,我叫她纪阿姨。以前在厂里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说话咋咋呼呼的人,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口音很重。
      母亲给她倒了杯水,寒暄了几句。纪阿姨端着水杯,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到母亲身上。
      聊着聊着,我和姐姐都觉得不对劲了。
      她话里话外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说什么“有些人啊,离了婚也不安分”“勾引别人老公,也不怕遭报应”。母亲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纪阿姨根本不给她机会,越说越难听。
      姐姐的脾气,哪里忍得了这个。
      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纪阿姨的鼻子就骂:“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妈?是你老公不要脸,天天来骚扰我妈!我妈不开门,你老公就在外面一直敲一直敲!你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跑这儿来撒什么野?”
      纪阿姨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乎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姐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胳膊,连拉带推把她弄出了门。纪阿姨踉跄着退到院子里,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狼狈得很。
      姐姐站在门口,声音比雨声还大:“我告诉你,再来骚扰我妈,我就报警!到时候你老公那点破事,我看你瞒不瞒得住!”
      院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我们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谁也没说话。母亲靠着墙,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好半天,母亲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那天晚上,我们娘仨挤在一张床上,谁也没说话。母亲睡在中间,我和姐姐一边一个,像小时候那样。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停。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那两个叔叔再也没来过。
      日子恢复了平静。母亲还是买菜做饭,和邻居聊天,偶尔打打麻将。她好像真的放下了,不再提那些糟心的人和事。我和姐姐也各自忙着,我们又搬了一次家,父亲给母亲买了一套房子,在南京。后来我大学就在南京上的。姐姐高中毕业后没有再读书,她说她不想读书了,她想做生意。高中毕业后她想去海南,父亲不同意。只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父亲安排她进公司跑业务,她干的不错,风风火火的,在休息的时候也时不时回来陪母亲。
      一直到上大学那年,我才又听说了那两个叔叔的消息。
      一个心脏病突发,动了场大手术。父亲去医院探望的时候,顺道把我带上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曾经斯斯文文的叔叔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他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和来我家时一样,说话客客气气的,其他什么也没说。
      另一个,在一个深夜被车撞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母亲听我说完这些,愣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菜,慢慢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
      “人生无常啊。”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坐在那儿,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惘然。
      “妈”,我忍不住地问“你恨他们吗?”
      “恨什么恨”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人这一辈子谁没遇到过几个糊涂人,几件糊涂事呢。”
      那些纠缠过她的人,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已经不在了。而她还在,还坐在这间屋子里,择着菜,晒着太阳,等着女儿们回来。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这辈子,吃过苦,受过骗,被人欺负过,被人议论过。可她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能过的好一点就去伤害另一个女人。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兜兜转转,最后都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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