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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辈子就这样了,只盼望你们好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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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两三岁的时候,姐姐和姐夫在小区外面开了个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个不大不小的馆子,主要做附近居民的生意。我放假回家,就被抓去当免费劳动力。点菜、收银、送外卖,忙起来的时候连杀牛蛙的活都干过。
母亲后来跟人说起这事,笑得不行:“我家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愣是能拿着刀杀牛蛙,眼都不眨一下。”
我也觉得自己挺彪悍的。
后来姐姐又加了早餐业务,请了个包子师傅,这个师傅调馅的手艺特别好。姐姐对肉馅把关也严,必须用好猪肉,不能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死猪肉。附近退休的大爷大妈起得早,店里早上六点就开门。而我,就是那个四五点就得爬起来去帮忙的倒霉蛋。
对于早起去帮忙我颇有微词。好不容易放个假,就想睡到自然醒,结果天天被薅起来干活。
母亲就哄我:“辛苦辛苦,帮帮你姐,她太累了。”
后来我才明白,母亲比任何人都希望姐姐过得好。她看着姐姐的饭店生意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开饭店之前,母亲拿了二十多万私房钱给姐姐,说是赞助。还说等赚了钱,这钱要还的。
可那笔钱,最后打了水漂。一分回头钱都没见着。
饭店生意越来越好,姐姐和姐夫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姐夫三天两头带着狐朋狗友去店里白吃白喝。一两次就算了,去的次数多了,姐姐的脸色就挂不住了。他们在家吵架的时候,母亲就抱着猫猫下楼玩,不让猫猫听见。
后来姐姐也开始哭了,像母亲当年那样。
母亲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吵架了,心情不好。
猫猫上幼儿园大班那年,姐姐终于提了离婚。
第一次是因为姐夫跑去广州见女网友,被姐姐发现了。他们大吵一架,后来又和好了。第二次,是姐夫跟家附近超市的一个收银员搞到了一起,被姐姐当场抓到。
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姐姐……怎么会跟我当初一样呢。”她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造了什么孽。”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姐姐那段时间憔悴得不成样子。我本以为这次能离成,结果开学没多久,母亲打电话来说,姐姐又原谅他了。因为心疼猫猫那么小,不忍心让她面对破碎的家庭,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随她吧,都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
我毕业后去了一个海边城市工作,待了两三年,后来又回了南京。
在外地那段时间,父亲一直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公司上班。他公司那时候资金出了点问题,电话里拐弯抹角地提了好几次,让我把海边的房子卖了,然后钱投给他公司。
母亲知道后,认认真真跟我谈了一次。
“妈不建议你卖房子。”她说,“你要考虑清楚,这个钱投进去可能就打水漂了,毕竟不是小钱。”
我知道她为我好,所以一开始没松口。
可父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以后公司赚钱了给你分红,你投了钱就是股东。都是一家人,我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你是我女儿啊,你不帮我谁能帮我?”
他说得多了,我开始不想接他电话了。一听见铃声就皱眉,心里发紧。
不得不说,父亲是个金牌销售。那一两个月里,我被他磨得心神不宁,居然真的开始联系中介,准备卖房子。
母亲只说:“我该给的建议已经给了。你也是大人了,自己做决定就好。”
后来,我真的把房子卖了,把钱打给了父亲。
现在想想,都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不是被下了降头。明明他已经和母亲离婚了,我为什么还要管他公司那些破事?但凡我自私一点,也不至于损失一套房子。
可当时就是被他一通接一通的电话,磨得没了主意。
回南京那天,母亲高兴坏了,说她的贴心小棉袄终于又能待在她身边了。
我在父亲公司第二年的时候,姐姐彻底离婚了。
去办手续那天又吵了一架。她那个混账老公说,姐姐要是想要猫猫的抚养权,那他借母亲的那些钱就不还了。
姐姐对那段婚姻已经心灰意冷。为了猫猫,她签了那份协议。协议上写着,那个混蛋欠母亲的钱,一笔勾销。
她回家跟母亲说这事的时候,母亲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是气姐姐不听话。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幸亏你脑子还够清醒,把猫猫要了过来。不然孩子被他带走,我真的要恨死你了。这可是我带大的心肝宝贝啊。”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
“嗯。”
“你后悔吗?当初嫁给我爸。”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后悔有什么用。路是自己走的,孩子是自个儿生的。这辈子就这样了,只盼着你们好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骨节突出,像干枯的树枝。
“我们会好好的。”我说,“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外面一片银白。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些深夜里母亲的哭声。想起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的样子。想起她为了我们,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那些日子终于过去了。
可我知道,她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湿的,是暗的,是这辈子都晒不干的。
她在婚姻里吃过的苦,她不想我和姐姐再遇到。所以当姐姐因为婚姻而不开心的时候,她宁愿姐姐早点脱离苦海,也不愿她在一天天的忍耐里渐渐变的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