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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冬的阴影 医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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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的实验室里,林盛青正专注地做组织切片染色。窗外天色渐暗,初冬的寒意已经悄悄渗入这座城市,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手机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林盛青没理会。直到完成手头这批切片,他才脱下手套,拿出手机。
是沈玉松发来的消息:“今天数学小测,只考了62分。物理更差,55分。老师说要找我谈话。”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沮丧的表情。
林盛青立刻回复:“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晚上我帮你分析试卷。”
“你会不会...会不会觉得我很笨?”
“不会。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发完这条,林盛青想起还有几条切片没做完。他重新戴上手套,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这十天来,沈玉松的校园生活并不顺利。虽然同学们都很友善,老师也特别照顾,但两年的学业空缺不是轻易能补上的。每天晚上,林盛青都会和他视频,帮他讲解白天没听懂的内容,但进展缓慢。
更让林盛青担心的是沈玉松的身体。返校后,沈玉松明显更累了,脸色总是苍白,晚上视频时常常忍不住打哈欠。李医生上周来复查时提醒:“还是要控制活动量,不能太累。恢复期至少还要半年,这期间免疫力仍然比较低。”
但沈玉松太要强,不肯请假,不肯减少活动量。他说:“我已经落后太多了,不能再休息。”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赵明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还在忙?”他递过一杯咖啡。
“谢谢。”林盛青接过,摘下口罩喝了一口,“还有几条切片,做完就回。”
赵明远在旁边的工作台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实验记录。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林盛青,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林盛青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黑眼圈很明显。”赵明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位置,“而且你最近一下课就往家跑,周末也不参加任何活动。我知道你要帮沈玉松补习,但...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盛青听出了其中的关心。他苦笑道:“我知道。但玉松他...他需要我。”
“他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你。”赵明远认真地说,“如果你累垮了,怎么帮他?”
这话让林盛青沉默了。他想起这十天来,自己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帮沈玉松补习,周末还要陪他去图书馆,去复查...确实,很累。
“我会注意的。”他最终说。
做完实验,两人一起离开实验室。初冬的夜晚来得早,六点不到天已经全黑。路灯亮起,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明天社区医疗志愿活动,你还去吗?”赵明远问。
“去。”林盛青点头,“上周答应了周小雨,这周会去看他。”
周小雨,那个白血病少年。上周的志愿活动中,林盛青又遇到了他。这次周小雨是一个人来的,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但笑容依然明亮。
“林哥哥,我下周要做第六次化疗了。”他说,“医生说如果这次效果好,可能就可以进入维持治疗阶段了。”
林盛青为他高兴,但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惧——对化疗的恐惧,对疼痛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加油。”林盛青只能这样说,“我会一直支持你。”
分开时,周小雨突然说:“林哥哥,如果...如果我撑不下去了,你会记得我吗?”
这话问得很轻,但很重。林盛青的心被击中了。他蹲下身,平视着周小雨:“你会撑下去的。而且,等你好了,我还要看你回学校,看你考上大学,看你...看你实现所有梦想。”
周小雨笑了,眼里有泪光:“嗯。我会的。”
想到这些,林盛青加快了脚步。他要赶紧回家,沈玉松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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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晚上七点。
餐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沈玉松低着头,慢慢吃着饭,面前的碗几乎没动。萧枫瑶几次想给他夹菜,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又放下了筷子。
“玉松,今天老师打电话来了。”沈文从放下筷子,语气严肃,“说你最近太拼了,上课时好几次差点睡着。王老师很担心你的身体。”
沈玉松的手顿了一下:“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有点累?”沈文从皱眉,“李医生上周怎么说?要你控制活动量,注意休息。可你呢?每天学习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可是我要补上落下的功课。”沈玉松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我已经落后两年了,不能再落后了。”
“但你也不能拿身体冒险!”萧枫瑶忍不住开口,“玉松,妈妈知道你着急,但健康最重要。成绩可以慢慢补,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佑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沈玉松,里面有复杂的情感——有关心,有心疼,也有不易察觉的...一丝嫉妒。
是啊,哥哥只要稍微累一点,父母就紧张得不得了。而他呢?他每天学习到深夜,没人关心他累不累;他考试考砸了,只会被批评不够努力;他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被说是“不务正业”...
公平吗?不公平。
但他不能说。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份酸涩。
门铃响了。陈妈去开门,林盛青走了进来。
“沈叔叔,萧阿姨。”他礼貌地打招呼,“我回来了。”
“盛青来了。”萧枫瑶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过了。”林盛青说,然后走到沈玉松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沈玉松摇摇头:“没什么。吃完饭我们去琴房,你给我讲题。”
饭后,两人回到琴房。林盛青拿出沈玉松的试卷,仔细看了一遍。错题主要集中在函数和力学部分,都是需要扎实基础才能理解的内容。
“这里,”林盛青指着一道数学题,“你用的是旧公式,教材更新了,现在用这个新公式更简单。”
他耐心地讲解,一步步推导。沈玉松认真地听着,但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
“安安,”林盛青停下来,“你累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讲。”
“我不累。”沈玉松固执地说,“还有物理卷子没讲。”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还不累?”林盛青放下笔,“听话,今天先休息。身体最重要。”
沈玉松还想说什么,但一个哈欠出卖了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吧。那...那明天再讲。”
林盛青帮他收拾好书本,扶他到床边坐下。沈玉松靠在床头,突然说:“团团,我是不是...是不是很没用?那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对。”
“不许这么说。”林盛青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才十天,就能跟上进度,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你比其他同学多了一层挑战——你要克服的不仅是学业,还有身体。”
这话说得很温柔。沈玉松的眼睛湿润了:“谢谢你,团团。总是...总是鼓励我。”
“因为我了解你。”林盛青轻声说,“了解你的坚持,了解你的努力,了解你不想被疾病定义的倔强。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沈玉松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有时候,我会害怕。害怕努力了也没用,害怕身体撑不下去,害怕...害怕让你失望。”
“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林盛青搂住他,“无论你考多少分,无论你能走多远,你都是我心中最勇敢、最坚强的人。”
两人安静地依偎着,琴房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窗外,初冬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轻轻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盛青感觉沈玉松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低头一看,沈玉松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依然苍白,但睡容很安详,像个孩子。
林盛青轻轻把他放平,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爱,心疼,担忧,还有一丝...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从何而来?他说不清。也许是因为沈玉松的逞强,也许是因为沈佑安最近的沉默,也许是因为周小雨那句“如果我撑不下去了”,也许...只是初冬的寒意带来的错觉。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沈家的花园在夜色中显得朦胧而安静。地灯亮着,勾勒出小径和花坛的轮廓。远处,沈佑安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很紧。
林盛青想起刚才吃饭时沈佑安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他想起了沈佑安说要去图书馆,但当他晚上八点去图书馆还书时,并没有看到沈佑安。
沈佑安在做什么?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撒谎?
这些疑问在林盛青心里盘旋,但没有答案。作为养子,他不能过多干涉沈家的家事,尤其是沈佑安这个敏感少年的心事。
他转身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沈玉松,轻声说:“好好睡吧,安安。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心里知道,明天不会自动变好。沈玉松的学业压力不会消失,沈佑安的心结不会解开,他自己的疲惫不会减轻...所有的困难和挑战,都需要他们一点一点去面对,去解决。
而在这个初冬的夜晚,阴影已经开始悄悄蔓延——不只是窗外的夜色,还有每个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恐惧和不安。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还有爱,还有陪伴,还有一起面对明天的勇气。
这就够了。
林盛青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确认沈玉松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经过沈佑安房间时,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话,需要合适的时机。
而在这个初冬的夜晚,沉默也许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