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薄荷糖 吃糖吃糖 ...

  •   车站人来人往。
      其实这根本算不上“站”,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英红—清远”的班次时间。牌子锈得跟刚从废品站捡回来似的,底下还被人贴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什么的,贴了好几层,风一吹哗啦啦响。
      几个人排在队伍最后面。
      大巴晃晃悠悠地从远处开过来,车身是那种老旧的绿色,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周滕冬看着这辆车,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玩意儿真的能开吗?不会半路散架吧?
      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柴油味涌出来,混着座位上的皮革味和不知道多少年积攒的灰尘味。刘文星皱了皱眉,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周滕冬没反应。他已经习惯了。
      连晾不干的衣服上那股散不掉的潮味都习惯了,还在乎这点柴油味。
      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惯。给他扔猪圈里住半年,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饭。
      上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大妈拎着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有大叔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地图,还有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两个人靠在一起,腻歪得周滕冬不住的翻白眼。
      唉呀我操没眼看呐。
      他们上车的时候只有最后一排空着了。
      “坐后面坐后面!”徐子航一马当先往后走,刘文星跟上去,两个人像认识了十年一样默契的一前一后地占了最左边的两个位置。
      周滕冬走在最后面。他其实不想坐后面。坐大车后面颠,他今天状态本来就不太好,早上起来就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只剩下最后那排能坐了。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坐车顶上吧。
      绿阳被安排在中间,两边都是自己人,安全。周滕冬坐在最右边,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想着好歹有个窗户,真吐了还能往外吐,不算太惨。
      程祥把书包放在腿上,不知道在翻什么。周滕冬余光瞥了一眼,刚好看见了绿阳。
      绿阳坐在程祥旁边,小腿够不着地板,晃来晃去的,鞋尖一下一下地碰着前面的椅背。她手里还攥着刚刚从车站边摘的小雏菊,花瓣已经被她捏得有点蔫了,有几瓣掉落在她膝盖上。
      “你们也去维多利啊?”徐子航扭头,脖子拉老长只为了看明明跟他挨着的刘文星。
      “对啊,冬子说那边应该挺好逛。”刘文星也把头探过来。
      长颈鹿,这是周滕冬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语。
      “我们也是!祥哥要去买东西,我带绿阳去玩。”徐子航道:“你们几个人?”
      “就我俩。”刘文星回他。
      “那一起啊!”徐子航笑着说,然后看了一眼程祥,看他还是一个表情以后才接着傻笑。
      “行啊!”刘文星替他应了下来。
      周滕冬闭着眼睛,听着这两个人自来熟地交换了姓名、学校、年级、兴趣爱好。刘文星说他打篮球,徐子航说他也打篮球,然后三分钟后两个人就已经开始约下次一起打球了。
      你俩干脆拜把子算了。
      啊——刘大哥!
      啊——徐二弟!
      啊——程老三……
      周滕冬拼命抿着嘴才憋住了要爆发出来的惊天爆笑。
      绿阳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掉落的雏菊花瓣,用手指捏起来,一片一片地放在程祥的手臂上,排成一排。小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
      程祥从上车就没说话。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边框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偶尔低头看一眼绿阳。
      周滕冬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
      车开了。
      小镇的路不好。
      不、不是不好,是烂。
      水泥路面大概铺了很多年了,裂缝东一条西一条,有些地方还凹下去一块。大巴开上去像摇摇车一样,整个车厢都在抖,窗户框框响,周滕冬总觉得下一秒玻璃就要碎了。
      他一开始还能忍,闭着眼睛,试着放空自己,想着“睡过去就好了”。
      但这种环境根本睡不着。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胃里拧一下,拧一下,再拧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他的胃当毛巾在拧。
      还他妈拧不干。
      周滕冬开始后悔早上没吃东西。本来想着坐车不能吃太多,怕晕车,就只喝了两口水。结果胃里空空的,酸水往上翻,嗓子里泛出一股苦味,像把苦瓜榨成汁又浓缩了十倍。
      他把手按在胃上,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
      悲报,没有任何用处。
      那种翻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海啸前的海浪,一波一波地蓄力,等着最后那一波把他拍死。
      刘文星和徐子航还在旁边聊。声音嗡嗡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持续的不间断的说话声本身就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想说“你们能不能小声点”,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现在说话可能会吐出来。
      不是可能,是一定。
      绿阳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先是看了看周滕冬的脸,又看了看他按在胃上的手,然后转过去,扯了扯程祥的袖子。
      “叔叔,”她小声说,声音不大,但在车厢的嘈杂里意外地清晰,“那个哥哥脸好白。”
      周滕冬听见了。
      谢谢啊,我也知道。
      程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滕冬的脸色的确不好。嘴唇发干,额头上有汗,脸也白了个彻底。
      程祥看了两秒以后收回视线。
      “哦。”他说。
      就一个字。周滕冬心道:你多说一句会死吗?比如“你还好吗”?比如“要不要喝水”?哪怕说个“没事吧”也行啊。
      就“哦”一句,果然是个狠人啊。
      绿阳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没出声。她转回去安静地坐着,两只手乖乖的放在膝盖上。
      周滕冬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睡着的那种模糊,是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一种状态吧。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车在开往市区,知道前面有人在说话,但所有的感觉都像隔了一层水,闷远的喘不上气。
      他把手从胃上移开,按在车窗上。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衬得窗外也朦胧。车又颠了一下,他的头磕在车窗上,闷响一声。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个触感很轻,像蜻蜓点水,碰了一下就离开了。但周滕冬还是感觉到了。他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颗糖。
      微微透明的白色包装纸,能看见里面的白色糖体。包装纸上印着几个字,太小了看不清,但那个形状他认识。学校小卖部收银台旁边摆的那种薄荷糖,一块钱一条,一条里面有好几颗。
      他以前买过,含在嘴里辣得想吐出来,后来就不买了,见都不想见到。
      荷氏薄荷糖。号称“一颗提神醒脑,两颗神魂颠倒,三颗直接升天”的那种。
      他顺着那颗糖往上看。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戴了条红绳,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透出来。
      往上一点,是程祥的侧脸。
      程祥没看他,而是看着窗外,下巴微微抬起来,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手就那么伸着,不偏不倚地悬在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方。
      周滕冬愣了一下。
      这人什么时候注意到我不舒服的?刚才绿阳说那句话的时候?还是更早?还是说从一开始他就在看?
      不对,他为什么要看我?他不是一直看窗外吗?
      算了想不通。先吃糖。
      他把糖接过去。包装纸有点难开。他手指发软,使不上劲,指甲在包装纸的边缘滑了两下都没撕开。他有点烦躁,想把包装纸咬开,但又觉得那样太丢人了。
      一个一米八六的大男人,用牙咬糖纸像什么话。
      程祥把手收回去,过了几秒,又伸过来。
      这次是剥好的。
      白色的糖体躺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方形,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霜,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手心的温度把糖捂得有一点点软了,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周滕冬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程祥。
      程祥还是没看他。
      周滕冬也不想着什么程祥没看他怎么知道他剥不开什么的了,把糖拿起来就含进了嘴里。
      薄荷的凉意一下子炸开了。
      不是那种温和且循序渐进的润润的凉,是从舌尖开始迅速扩散到整个口腔,再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凉到胃里的如同直接吞干冰一般的凉。而且不是单纯的凉,是辣的。
      周滕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操。
      他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完全是辣的,给他辣出生理性的泪水。
      程祥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含着,别嚼。”
      周滕冬瞪他。但他说不了话,因为嘴里那颗糖正在疯狂释放凉意,辣得他舌头发麻,整个口腔都像被冰封了一样。
      他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
      你不早说?你递糖的时候不说,等我含进去了你再说?
      程祥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憋笑一样轻轻勾起了,转瞬即逝。
      但周滕冬看见了。
      我操。
      你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晕车你很高兴吗?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就因为第一天我跟你侄女说话了你揍了我一拳,现在你觉得不够,还要用薄荷糖辣死我?……
      他含着那颗糖,慢慢地,凉意散开了。从舌尖扩散到整个口腔,从口腔扩散到喉咙,从喉咙扩散到胸腔,像一根冰线把五脏六腑串了起来。
      胃里的翻涌被压下去了,脑袋清醒了一些,太阳穴的胀痛减轻了,意识从水底浮上来了。
      他靠在车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玻璃上起了一片雾。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白,然后又慢慢消散。
      “……这是什么糖。”
      “荷氏。”
      “几把荷氏,这么辣。”周滕冬咂了咂嘴,舌头上还残留着薄荷凉飕飕的余味“你是不是想谋杀我。”
      程祥没接话。但他的手放在扶手上,离周滕冬的手很近,大概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周滕冬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茶园。一排一排的茶树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远处有几个人戴着斗笠在采茶,弯着腰劳作。
      周滕冬盯着那些采茶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家是不是也采茶的。”
      程祥顿了一下。“……嗯。”
      “累不累。”
      “还行。”
      “还行是累还是不累。”
      程祥看了他一眼,终于不是那种诡异眼神了,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哦,不把他当怪人了。
      把他当弱智。
      “累。”他说。
      周滕冬哦了一声,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车继续开,窗外的风景从茶园变成公路,从公路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楼房。天越来越亮了,小镇的阴天被甩在身后。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周滕冬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半掩在云层后的太阳,然后又闭上了双眼。嘴里还有薄荷糖的余味,不过也只剩下一丝的清甜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奶茶店喝柠檬茶的时候,程祥把柠檬茶推到他面前时也是这种语气和这种表情,这种“我不看你但你最好给我喝了”的态度。
      这人怎么干什么都这样。
      递糖也这样,递柠檬茶也这样。连道歉都这样。打了人,不说什么“对不起我错了”,就推一杯柠檬茶过来。
      我说不出口,但你懂就行了。
      我懂个屁呀。周滕冬心说,虽然他确实懂了。
      到站后,程祥先起身了。他把绿阳抱起来递下去,然后自己下车,站在车门边等徐子航。
      周滕冬下车的时候从他面前经过。阳光一下子打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还晕?”程祥问。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周滕冬只能听见一丝柔软的尾音。
      周滕冬摇了摇头。“……没事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糖还挺管用的。”
      程祥看了他一眼。“那你还说我想谋杀你。”
      “我那是开玩笑——”
      程祥没接话,转身就走了。周滕冬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啊,他头发又长了。
      程祥的发尾搭在衣领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这人头发是不是从来不剪?上次见面就扎小揪揪,现在还扎小揪揪。
      不嫌麻烦吗。
      几个人站在车站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地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刘文星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走吧走吧,先去哪?”
      “维多利呗,就是个大的商场”徐子航说,“那边什么都有。”
      刘文星和徐子航走在前面,绿阳牵着程祥的手走在中间,周滕冬走在最后面。
      他口袋里还有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不知道为什么不扔,反正就是没扔掉。
      乱丢垃圾不是好习惯哟,我们要做新时代的三好少年。
      其实两帮人刚到商场就很自觉的分开了,但是不久后他们在书店遇见了。
      商场一楼有家很大的书店,门面装修得很文艺,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出来,一排一排的书架上面排满了分类好的大大小小的书籍。刘文星说要进去拍照,周滕冬就站在门口等。
      他靠着墙,掏出手机随便刷了两下,然后一抬头就看见程祥和绿阳从另一头走过来。
      绿阳手里拿着一本涂色书,封面是看起来就廉价的荧光粉,上面画着一只独角兽。程祥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大概是绿阳挑的,笔帽上有个毛茸茸的小球,粉色的。
      周这画面挺违和的。
      一个脸臭得要死的人,手里拿着一支粉色且带毛球的笔。
      “你们也来这儿?”刘文星从书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卷成筒状的杂志。
      “买资料,”徐子航说,“好巧啊麦补肉!”
      巧个啥啊。
      整个商场就这一家书店,能不巧吗。这叫什么巧,这叫没得选。
      他们在电影院遇见了。
      他们在游戏厅又遇见了。
      刘文星拉着周滕冬去打投篮机。周滕冬说不想打不想打,刘文星说你以前不是校队的吗,周滕冬说那是羽毛球不是篮球,刘文星说差不多差不多。
      差不多你大爷。
      他被刘文星拽进去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绿阳坐在一台抓娃娃机前面,脸贴在玻璃上,程祥蹲在旁边,手里握着摇杆。
      他们面前的机器里是那种廉价的毛绒玩具,粉色的兔子、蓝色的小熊、黄色的鸭子堆在一起。绿阳大概是想要那只粉色的兔子,但程祥抓了三次都没抓到。第一次爪子太松,抓起来就掉了;第二次根本没对准,爪子空着回来;第三次抓到了,提起来,晃了两下然后在洞口边掉了。
      周滕冬看着那只兔子掉下去的时候,心里替程祥叹了口气。
      身旁刘文星突然出声,撸起袖子:“我来!”
      他投了币,操纵杆推来推去,然后猛地按了一下按钮,爪子晃晃悠悠地下去,抓住了那只粉兔子,晃晃悠悠地往上提——
      然后在中途松了。
      “我操!”刘文星骂了一声,拍了一下机器,“这就是商家的套路啊!”
      绿阳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刘文星转头和小姑娘对视了一下,义无反顾地又投了币。然后他半蹲下身,盯着爪子看了一会就立马按了下去。
      爪子下去,抓住兔子,提起来,移动到洞口把兔子摔进去了。
      绿阳很高兴地叫了一声,蹲下去从出口把兔子拽出来,抱在怀里,脸埋在兔子毛茸茸的身上蹭了蹭。
      刘文星转身拍了拍手,冲周滕冬挑眉,满脸写着我牛不牛逼快夸我。
      周滕冬翻了个白眼。抓个娃娃而已吧你这至于吗。你高考要是有这个专注度早就上清华了。
      程祥站起来,看了刘文星一眼。
      “谢谢。”
      “不客气!”刘文星大手一挥,很大方地说,“下次再抓不到找我,我专业的!”
      分开不久后他们在一家奶茶店又双?叕遇见了。
      妈的,周滕冬觉得自己其实是楚门。
      但是他又安慰自己,也许不是偶遇,也许是大家都走累了,不约而同地选了同一家奶茶店。
      市区的奶茶店比姜晴打工的那家大很多,有沙发座,有充电口,墙上挂着大屏幕在放综艺。
      几个人干脆坐在一张长桌上。刘文星和徐子航坐在一起已经开始联机打游戏了。绿阳坐在程祥旁边,抱着那只粉兔子,低头给兔子梳头。
      周滕冬坐在程祥另一边。他拿起桌上的菜单,随便翻了翻。菜单是压了膜的硬纸板,边角已经有点翘起来了,上面印着各种奶茶的名字,全部都花里胡哨的,什么“初恋的味道”“梦幻星空”“椰椰波波茶”,看得他头疼。
      他放下菜单,偏头看了程祥一眼。
      “……你喝什么?”
      程祥看了他一眼。“你请?”
      周滕冬愣了一下。“行。”
      他招手叫了服务员,点了两杯柠檬茶,一杯正常糖,一杯七分糖。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拿着小本本记下来,微笑着说“好的稍等”就转身走了。
      程祥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要七分糖。”
      周滕冬顿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上次在姜晴的奶茶店,程祥把奥利奥换到自己面前,把柠檬茶推给他的时候吧。他当时没注意那杯柠檬茶是几分糖。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奶茶店,点过几次柠檬茶,试过不同甜度,最后觉得七分糖最好喝。
      他不知道程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但他就是点了七分糖。全糖就当是为了补偿刚刚晕车的自己吧。
      “……猜的。”他说。
      柠檬茶端上来的时候,周滕冬把那杯七分糖推到程祥面前。程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吗?”周滕冬问。
      “还行。”程祥回他。
      还行是几个意思。
      好喝就好喝不好喝就不好喝还行是什么啊你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但他自己也没直接过,所以他没资格说别人。
      维多利广场后面有一条小吃街,不长但也算什么都有。烤串啊臭豆腐啊、章鱼小丸子和鸡蛋仔、牛杂糖水炒粉煎饼果子烤冷面……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香的辣的甜的臭的交织在一起。
      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所以人类的味道和食物的味道让周滕冬猛的一阵难受,不免得回忆起了车上不愉快的晕车时光。
      刘文星和徐子航走在前面,看见什么就买什么。烤串拿了两把,臭豆腐买了一碗,章鱼小丸子买了一盒。两个人就你一口我一口的分着吃。
      周滕冬看着他们。
      好基佬啊。
      绿阳被程祥牵着,另一只手里还抱着那只粉兔子。她到处看着,直到程祥低头看了她一眼。
      “想吃哪个?”
      绿阳想了想,指了指糖水铺。
      程祥带她走过去,买了一碗双皮奶递给她。绿阳接过来,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吃掉,然后很懂事地又挖了一勺,举到程祥面前,程祥很配合地低头吃了一口。
      周滕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羡慕不是嫉妒,大概是某种好奇心。
      程祥这个人对别人冷,对徐子航冷二分之一,对绿阳完全不冷。对自己呢?
      程祥对自己是什么温度?
      刘文星和周滕冬在一家牛杂摊前面停下来了。周滕冬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有一家卖鸡蛋仔的小店,门口排着队。队伍不长,三四个人,但其中一个身影他认识。
      程祥在排队,而绿阳蹲在旁边,低头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周滕冬看着程祥,而程祥没发现他,低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概是回消息。从周滕冬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鼻梁,下颌线,脖子,以及一切干净的线条。
      他盯着程祥的脖子看了一会,脑子里蹦出个词。
      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然后他就被自己恶心到了。
      程祥抬头,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偏过头来就看见了周滕冬。
      两个人隔着一条小吃街对视。
      人多且杂,断断续续游鱼般来了又去,没有谁能被谁记住或来一场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
      但周滕冬一直看着程祥的脸,程祥也盯着他,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被干扰。
      过了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的时间,周滕冬不确定——程祥先动了。他举起手里的手机,冲周滕冬晃了一下。很小的晃动,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就转头继续排队去了。
      周滕冬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身回了牛杂铺坐着。
      刘文星提着两碗牛杂走过来,中途在路上为了看手机而停了一会,在按息屏后又走了过来,把牛杂放在他面前:“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卧槽啊冬子,哥两只眼睛都是五点零,不可能看错。”
      周滕冬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测的视力?”
      “就上周啊……”
      “哦那你可能该重测了。”周滕冬漫不经心的说,“可能一夜之间掉了四点九。”
      刘文星哼了一声,把牛杂塞到周滕冬手里。“吃吧啊,按着你口味选的料子。”
      周滕冬接过牛杂,道了声谢后低头吃了一口。牛杂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肉里也浸满了汤汁。他抬起头,又往对面看了一眼。
      程祥已经买完鸡蛋仔了,蹲下来递给绿阳。绿阳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举到程祥嘴边。
      程祥咬了一小口,真的是很小的一口,像怕咬多了绿阳不够吃一样。
      天色暗下来了。小吃街的灯亮了起来,一串一串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到了地上。远处有人在放歌,听不清具体在嚎什么老DJ。
      回去的大巴上,周滕冬靠着窗,嘴里还有一天都没散的薄荷糖的余味。刘文星在旁边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绿阳靠在程祥身上,粉兔子抱在怀里,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程祥没睡,他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然后一直一直循环往复。
      周滕冬看了他几秒,然后闭上眼。
      车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寒假快结束了,周滕冬突然想起这档事。
      所以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他会在那个班里遇见这些人…徐子航,姜晴,还有程祥。他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写同样的作业,考同样的试。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就像今天一整天都不真实一样。大巴、薄荷糖、书店、游戏厅、奶茶店、小吃街、牛杂、鸡蛋仔。这些事情挤在一天里,硬塞进去撑得满满的,满到他觉得明天醒来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事实非此。明天醒来,他还是住在云岭片区那间小房间里。程祥还是住在某栋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他们之间隔着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的路程,隔着不知道多少条街和楼。
      他闭着眼睛,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糖纸。
      镇子的灯光从远处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周滕冬睁开眼,看见窗外熟悉的街景。小卖部关门了,菜市场收摊了,巷口的路灯还亮着。
      快到了。
      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程祥偏头看了他一眼。
      “快到了。”程祥轻声说,生怕吵醒睡着的人。
      “嗯。”周滕冬应了一声
      一直到下车都没人再说话。周滕冬转头,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窗外是一片翠美的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薄荷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