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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攒功德 我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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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从平原上卷过来,带着解冻的泥土气。
山下人山人海,唱名声像炸开了锅的豆子,噼里啪啦地响。沈长安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一跤,好在她手快,一把捞住了前头那人的腰带。
“对不住对不住。”她笑嘻嘻地松开手。
前头那人回头瞪了她一眼,见她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穿着件大了两号的灰袍子,领口空荡荡地露出锁骨,头发随便用根筷子绾着——是的,筷子,还是竹的——顿时没了脾气,嘟囔了一句“小心些”便转回去了。
沈长安也不在意,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眯着眼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活着的第三十七天,天气不错。
【宿主,功德值还差三百七十二点。今日子时前若不达标——】
“做石头。”沈长安把这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吃糖”一样随意,“知道了知道了,你一天报八遍,比打更的还准时。”
系统沉默了。
不是它啰嗦,是这位祖宗实在太不当回事了。上辈子杀穿了半个江湖,死的时候阎王殿的生死簿都翻了好几页才翻到她的名字,天道给的条件不算苛刻——每一世积够功德就能投胎成人,不够就去做石头花草,什么时候攒够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正常人不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一天做八百件好事吗?
这位倒好。转世三十七天,她睡了二十五天,剩下的十二天里,有八天在晒太阳,三天在找吃的,一天——
昨天。
昨天她路过一条河,看见有人落水,岸上围了三十多个人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一个下水。沈长安乐了,蹲在岸边看了半盏茶的工夫,等那落水的人快沉到底了,才慢悠悠地脱了鞋,走下水去,把人捞了上来。
全程表情像在自家后院的池塘里捞一片落叶。
上岸后那人的家人千恩万谢,要给她磕头,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拧了拧袍子上的水,找了块大石头躺下来晒太阳,晒到袍子干了才走。
系统算了一下,她晒太阳的时间,比救人的时间长了五倍。
【……宿主,您能不能稍微有一点紧迫感?】
“能啊。”沈长安站到了测灵根的长队里,踮着脚尖往前看了看,前面还有百来号人,她满意地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旁边的大树上,“急什么,排着队呢。”
队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沈长安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周围的人。有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少年,有胸有成竹负手而立的世家子弟,有哭哭啼啼舍不得家人的小姑娘,也有像她一样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长相周正,穿着体面,正拉着身边一个姑娘的手说着什么。那姑娘低着头,眼眶微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长安支起耳朵。
“——我娘说了,若你不跟我拜堂,那门婚事便不作数了。可我是真心待你的,你不能这样辜负我——”
“我没有辜负你。”姑娘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我只是想先入了宗门,等修为稳固了再——”
“稳固?稳固到什么时候?三年?五年?到时候你眼界高了,还看得上我这种小门小户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长安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系统警觉:【宿主?】
“你看那个人。”沈长安用下巴朝那男人的方向努了努,“他在说什么?”
【……在挽留他的未婚妻?】
“不。”沈长安闭上眼,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弯着唇角,语气像在品一杯好茶,“他在说——‘你欠我的,你必须还。’”
【?】
“你看那姑娘的表情,不是不舍,是愧疚。”沈长安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仁映着碎光,“他对她有过恩,或者他家里对她有过恩,她把这份恩情记成了债,所以走不脱。”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您真的只做了三十七天人?这洞察力——】
“我上辈子杀了那么多人,总得学会点什么。”沈长安又闭上了眼,语气轻得像风,“好人坏人的心思都摸不透,怎么知道该砍哪一个?”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大截。
轮到沈长安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把手往测灵台上一放,五行感灵器转了两圈,亮了亮,又转了两圈,又亮了亮,像是在犹豫什么。
测灵的修士皱起眉,敲了敲那台子:“坏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修士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长安,目光在她瘦弱的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可惜:“三灵根,水土木,相生相克,资质平平。下一个。”
沈长安接过木符,道了声谢,转身往山上走。
系统有些失望:【三灵根……资质确实一般。若是有个好灵根,修炼快了,攒功德也容易些——】
“你不懂。”沈长安踩着石阶,一步一顿,走得像在散步,“功德这事儿,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
她走到半山腰,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巴巴的饼,掰成小块,慢慢地嚼。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
那对男女也上了山,就在她不远处停了下来。姑娘坐在一棵树下抹眼泪,男人蹲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山风把话送了过来。
“你若执意要去大宗门,我不拦你。但这门婚事,就当没有过吧。我娘那边,我自己去说。”
“我没有说不嫁你——”
“那你跟我走。”
姑娘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再想想。”
沈长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她走到那棵树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笑了笑。
“这位公子,”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你方才说,她若不跟你走,就是辜负你。那我想问问——你为了她,又放弃过什么?”
男人抬起头,皱眉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你是谁?”
沈长安没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姑娘通红的眼眶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在男人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审视。
只是好奇。
像猫在看一条鱼,想知道它为什么还活着。
“或者换个问法。”沈长安把筷子从头发里抽出来,重新绾了绾,碎发又掉下来几缕,她也不在意,弯着嘴角,“你口口声声说爱她,爱的到底是她这个人,还是她欠你的那笔债?”
男人的脸色变了。
沈长安把筷子插回去,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声音被晚风吹散:
“姑娘,恩是恩,情是情,别把账本当嫁妆。”
【功德值+230。当前功德值:358/730。】
沈长安眯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脚步轻快了些。
系统忍不住问:【宿主,您怎么知道那姑娘欠他的?万一猜错了呢?】
“猜错了也不要紧。”沈长安把手揣回袖子里,语气散漫,“说错了我道个歉就是了,又不掉块肉。”
【……那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打您呢?您现在这身体,可打不过任何人。】
沈长安想了想,笑了一声。
“那就跑呗。”
她加快了脚步,但也没快到哪里去,袍角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筷子又松了,头发散下来,糊了一脸。
她一边走一边把头发往耳后拢,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下次得找根簪子”之类的话。
暮色四合,山道上人影渐稀。
沈长安走在最后面,一个人,慢慢地,像这世上所有的路都不赶时间。
系统叹了口气,把今日的功德记录存好,不再催了。
催也没用。
这位祖宗,从来就没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