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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功德不够,要变石头! 功德还差… ...

  •   暮色四合的时候,沈长安终于磨蹭到了山顶。

      说是山顶,其实是一片被法术削平的宽阔广场,汉白玉铺地,四角立着丈余高的石灯,里头没有火,浮着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上已经聚了乌泱泱一大片人,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正前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十几把椅子,椅子空着大半,只有几个先到的宗门代表坐在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名册。

      沈长安站在广场入口,仰头看了一圈,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好大。”

      【宿主以前见过更大的。】

      “那不一样。”沈长安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盘腿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以前看的是杀人场,这个是选秀场,气氛不一样。”

      【……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

      沈长安笑了笑,没说话。

      她闭上眼,晚风从山巅吹过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夜明珠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有人在谈论灵根资质,有人在打听各宗门的收人标准,有人在跟家人传讯,有人在哭。

      沈长安在一片嘈杂中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年人该有的,鞋底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每一步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

      沈长安睁开一只眼。

      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料子极好,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他生得端正,眉目间带着一股子矜贵的冷淡,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沈长安,目光在她那根筷子簪子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挡着路了。”他说。

      沈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广场边缘,靠墙根,方圆三丈之内没有第二个人。

      她又抬头看了看少年。

      “路在那边。”她朝左边宽阔的空地扬了扬下巴。

      少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绕开她走了过去,月白的袍角从沈长安面前拂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檀香味。

      【宿主,那人资质很高。我感应到了,单灵根,似乎是金。】

      “嗯。”沈长安重新闭上眼。

      【宿主不觉得他态度很差吗?】

      “不觉得。”沈长安弯了弯嘴角,“他绕路了,没踩我,说明教养还行。说话不好听,但那是因为他这辈子没被人堵过路,习惯了所有人都给他让道。”

      【……宿主这是在替他开脱?】

      “我这是在分析。”沈长安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散漫,“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带着情绪看人。你看谁都是坏人,那好人说的话你也听不进去;你看谁都是好人,那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我们这行……宿主是指看面相?还是杀人?】

      “都一样。”沈长安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看得清人心,才能下得去手,也才能张得开口。”

      高台上忽然响起一声钟鸣,悠长清越,广场上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高台,朝台下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久等了。各宗门的执事已到齐,宗门大选现在开始。凡持有木符者,按序号依次上前,各宗门会根据灵根资质与心性品行择优录取。”

      沈长安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的木符,看了一眼:三千七百二十一。

      她环顾四周,广场上少说也有四五千人,按这个速度,轮到她的时候怕是要到后半夜了。

      她想了想,把木符塞回袖子里,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了汉白玉地面上。

      地面被夜明珠烘得温温热热的,躺着还挺舒服。

      【宿主,您这是……】

      “养精蓄锐。”沈长安把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夜明珠的光,“轮到了叫我。”

      【我怎么叫你?您倒是能听见我说话,可我喊不醒一个睡着了的人啊。】

      “那你就别喊。”沈长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错过了就错过了呗,反正三灵根也没什么好挑的,哪个宗门收就去哪个。”

      【………………】

      系统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命苦的系统。

      它绑定过的宿主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哪一任不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恨不得一天做满一年的功德?只有这位,转世三十七天,把“随缘”两个字活成了一种信仰。

      但它又能怎么办呢?

      换宿主?它倒是想。可天道不给换。

      系统认命地叹了口气,默默地帮沈长安留意着叫号的进度。

      广场上的人一批一批地往前涌。

      沈长安躺在地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刀,没有哭喊声。她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原上,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天很蓝,云很白,和她今天白天看到的一样。

      草原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月白色的袍子。

      沈长安想走过去看看那人是谁,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三千七百二十一!沈长安!”

      沈长安猛地睁开眼。

      夜明珠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躺在地上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三千七百二十一!沈长安!在不在?不在就过了啊!”

      “在在在!”沈长安一个翻身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拔腿就往高台方向跑,跑了两步发现鞋子穿反了,又蹲下来换鞋,换好鞋站起来跑了两步,筷子从头发里掉了下来,她又折回去捡筷子。

      等她把筷子重新插好、气喘吁吁地跑到高台前的时候,叫号的修士正拿着笔准备在她的名字上画叉。

      “到到了到了到了——”沈长安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修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反穿过的鞋子(刚才换回来了,但穿反的痕迹还在)和皱巴巴的灰袍子上转了一圈,嘴角抽了抽,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往旁边一指:“那边站着去。”

      沈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高台前已经站了一排人,约莫二十来个,都是被叫上来等待宗门挑选的。她走过去,站到了队伍最末尾,这才有空抬头看高台上的情况。

      台上那十几把椅子已经坐满了,各宗门的长老执事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有的神情严肃,有的面带微笑,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翻名册交头接耳。

      沈长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了最中间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的模样,穿一件墨绿色的深衣,外头罩着同色的纱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面容清冷端庄,周身气度沉静如水。她手里没有名册,也没有在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站着的少年少女们。

      沈长安注意到,其他宗门的长老偶尔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那目光里有敬重,有忌惮,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宿主,那位应该是碧落宗的掌门,我感应到她身上的灵力波动很强,至少是元婴期。】

      “碧落宗。”沈长安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台上开始报灵根了。

      “赵无咎,十九岁,火木双灵根,七成火,三成木。”

      一个高大魁梧的少年大步走上前,朝台上众宗门行了一礼,站得笔直。

      立刻有宗门亮了牌子——沈长安后来才弄明白,亮牌子代表愿意接收,牌子上的颜色和纹章代表不同的宗门。如果多个宗门同时亮牌,就由弟子自己选择。

      赵无咎最终选了一个以火系功法闻名的宗门,喜滋滋地站到了那边。

      一个接一个地上前,一个接一个地被领走。沈长安注意到,双灵根以上的好苗子,好几个宗门抢着要;三灵根的就冷清多了,偶尔有一两个小门派亮牌,弟子也没什么挑选的余地。

      终于,轮到了沈长安前面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袍子的少年。

      沈长安愣了一下,认出他就是之前说她挡路的那个。

      “容昭,十六岁,天品金灵根。”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天品?还是单灵根?”

      “金灵根本就罕见,更何况是天品……”

      “这就是容家那个天才少年吧?早听说今年要入宗门,没想到来了咱们这儿——”

      沈长安偏了偏头,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容昭面上没什么表情,不骄不躁地朝台上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如松。

      台上几乎是同时亮起了七八块牌子,连那些一直没怎么出手的大宗门都亮了。碧落宗的掌门没有亮牌,但她终于动了——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容昭身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点什么。

      容昭的目光从那些牌子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其中一块上。

      那是一块青色的玉牌,上面刻着一柄小剑的纹样。

      “我选剑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选剑宗的人不少,但沈长安注意到,容昭说完这句话后,台上好几位长老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不是失望,更像是“果然如此”。

      剑宗的代表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冷硬,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沈长安注意到他握着牌子的手指紧了几分。

      容昭走下高台,站到了剑宗那边的队伍里。

      “下一个,沈长安,十七岁——”

      台上报灵根的修士顿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灵根,水土木,各三成三。”

      沈长安笑嘻嘻地走上前,朝台上胡乱拱了拱手。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不是因为三灵根——三灵根虽然不算好,但在场的人里也有一小半是三灵根。大家笑的是她这副样子:灰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上还插着根筷子,鞋面上有个大脚印(大概是她自己踩的),整个人像从哪个难民堆里刚爬出来的。

      沈长安不在意,站定了就抬头看台上,等着哪个小门派发善心收留她。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没有一块牌子亮起来。

      沈长安眨了眨眼,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人亮牌。

      台上的长老们有的低头翻名册,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就是没有人看她。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叫号的修士轻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解一下——

      “碧落宗,要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台上传来。

      沈长安抬头看过去。

      碧落宗的掌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但沈长安注意到,这位掌门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其他宗门的长老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幸好不是我”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很熟悉。

      上辈子,每次她在集市上买那些看着就不太新鲜的鱼时,旁边的摊主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庆幸那条卖相不好的鱼终于有人接手了,同时暗暗觉得接手的人脑子不太正常。

      沈长安:“……”

      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但她还是笑嘻嘻地朝碧落宗掌门行了个礼,屁颠屁颠地跑到了碧落宗那边的队伍里。

      碧落宗的队伍很小,加上她一共才五个人。其他四个人站得笔直,神情端庄,衣袍整洁,衬得她像个混进来的小乞丐。

      沈长安在队伍最末尾站好,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天边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玉璧。

      【功德值还差三百七十二点。宿主,子时快到了。】

      沈长安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干巴巴的饼——还剩一半,她没舍得吃完。

      “急什么。”她轻声说,“路还长着呢。”

      山风从高处吹下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理,只是眯着眼看着月亮,嘴角弯着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今夜月色很好。

      适合活着,也适合攒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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