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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好人会有好报的 人死,如何 ...

  •   两个人分了手。苏棠去乙区领巡逻装备,沈长安去甲区报到——丙种任务是在甲区协助维持秩序,说白了就是在甲区站岗,看着不让闲杂人等进入某些区域。

      沈长安到甲区的时候,被分配到了客舍附近。她的任务是站在客舍外面的竹林边上,不让任何人靠近。客舍里住着天道盟的人,闲人免进,这是规矩。

      她站在竹林边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甲区的弟子们从她面前走过,有的人看她一眼,有的人看都不看,有的人窃窃私语几句——大概是在说“这个穿灰袍子的就是那个替丁兰出头的新人”之类的话。沈长安不在意,站得松松垮垮的,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竹子。

      站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见一个人从客舍里走了出来。

      是那个白衣女子。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白色的,但款式不同,更简洁,更利落,像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她的头发还是用白玉簪子束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面朝天,但那张脸本来就生得好,不需要任何修饰。她走出客舍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把出鞘的剑——不,不像剑,剑太锋利了。她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锋芒不露,但你看着就知道,拔出来会很可怕。

      白衣女子走到沈长安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沈长安。

      沈长安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你是碧落宗的弟子?”白衣女子问。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清冷,干净,像冬天的泉水。

      “是。”沈长安说,“沈长安,丁区丙舍十九号,三灵根。”

      白衣女子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筷子簪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最后落在了她的手上——那双瘦骨嶙峋、青筋分明的手。

      “你身体不好。”白衣女子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沈长安没有否认,“先天不足,心脏有问题。”

      白衣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长安的手腕。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沈长安来不及反应,手指就已经搭在了她的脉搏上。沈长安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手腕处涌进来,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退了回去。

      白衣女子松开了手。

      “你的心脉淤堵得很厉害。”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但沈长安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如果不及时疏通,活不过三年。”

      沈长安把手缩回袖子里,搓了搓被握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我知道。”她说。

      白衣女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沿着甲区的石板路走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像一片行走的雪。

      沈长安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刚才被握住的地方。那圈红印在阳光下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刚才那个人,她给我把脉了。”

      【是的。根据灵力的波动特征分析,她使用的是一种名为“探脉术”的功法,可以快速探查对方的经脉状况和身体隐疾。这种功法通常只有医修或者高阶炼丹师才会掌握。】

      “她是炼丹师?”

      【不确定。但她对医术的了解程度,至少在三品以上。】

      沈长安把手重新揣进袖子里,继续站岗。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建木的叶子在头顶摇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

      胸口那个闷闷的地方,好像比昨天松了一点点。

      不知道是陈垣的药起了作用,还是她自己慢慢适应了这具身体,或者只是她的错觉。不管是哪种,她都觉得——今天比昨天好了一点。

      这就够了。

      站岗站到中午,有人来换班。沈长安把木符交还给执事堂,领了20贡献点,折合成功德值2点。少得可怜,但她没有抱怨。2点也是点,积少成多。

      她往膳堂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沈长安。”

      她转过身,看见周远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块玉牌,脸色比早上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沈长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周远山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他把手里的玉牌递过来,手在抖,抖得厉害,玉牌差点掉在地上。沈长安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玉牌上刻着几行字,是碧落宗的弟子信息。

      “周远山,火木双灵根,甲区乙舍三号。父母:周大川(凡人),李秀兰(凡人)。兄长:周远峰,碧落宗外门弟子,于三年前外出任务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沈长安看着最后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把玉牌还给了周远山。

      周远山接过玉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哥……我哥就是三年前被妖兽伤了灵脉的那个人。”

      沈长安没有说话。

      “那个救了他的人,那个姓陈的散修,我哥找过他。”周远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堵住了的河流,水流一点一点地从缝隙里挤出来,“我哥伤好了以后,去找过那个人。他想还他灵石,还想谢谢他。他找了半年,找到了那个猎户,猎户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了。”

      周远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的,落在玉牌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地上。

      “我哥说,他这辈子欠了一个人的命,还不上了。他一直记得这件事,记得三年。他每次喝醉了都会说,那个人姓陈,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那个人救过他。他说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的家人,替那个人照顾他们。可是他找不到。那个人没有家人,没有宗门,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死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沈长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周远山流泪,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节哀”,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树桩,不会说话,但你可以靠着它。

      过了很久,周远山的眼泪干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把玉牌收好,抬起头看着沈长安。

      “你昨天去找孟婆婆,问的就是这个人,对不对?”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长安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周远山问,“你怎么知道我哥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不知道。”沈长安说,“我只是觉得,三年前那个被救的碧落宗弟子,应该也和你一样,记得那个人。所以我问了一下。没想到就是你哥。”

      周远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长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说,那个姓陈的人,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救了人。”周远山说,“花了所有的灵石,买了药,治好了别人,自己没钱买药,死了。他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沈长安沉默了。

      她想起孟婆婆说的话——“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不用谢了。’”

      “他不会后悔。”沈长安说。

      周远山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他写的是‘不用谢了’,不是‘你欠我的’。”沈长安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远处建木发光的树冠,“一个人如果后悔了,他会说‘你欠我的’,说‘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说‘你怎么不记得’。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要。他连名字都没留。”

      周远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擦。他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像一棵被雨水浇透了的树,浑身都在滴水,但根还扎在土里,不会倒。

      沈长安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周远山,你哥不欠那个人的。那个人救人的时候,没想着让人还。你哥记了三年,已经够了。现在该你哥去做自己的事了。”

      周远山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使劲儿点了点头。他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像一棵被雨水浇透之后又站起来的小树。

      “沈长安。”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长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他摆了摆,“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替那个人看看,他当年救的人,值不值得。”

      周远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朝沈长安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沈长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把手揣回袖子里,继续往膳堂的方向走。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功德值。”

      【当前累积功德值:252。今日生存尚需478点。刚才宿主与周远山的对话,天道判定为“解开心结”,奖励功德值20点。】

      “20点。”沈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站岗强。”

      【站岗是丙种任务,本身就不是为了功德值而设立的。宿主要想快速积累功德值,还是需要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深入到他们的纠葛中去。】

      “我知道。”沈长安走进膳堂,打了饭,在老位置坐下,“但急也没用。该来的缘分,自然会来。”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还是那个味道,软硬适中,粒粒分明,嚼在嘴里有淡淡的甜味。她慢慢地嚼着,把每一粒米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沈长安抬头一看,是陈垣。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深了一些,像是没睡好。他把碗放在桌上,碗里只有半碗白饭,上面连根菜叶都没有。

      沈长安看了他的碗一眼,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半菜拨到了他的碗里。

      陈垣看着那些菜,沉默了一息,没有推辞,端起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谁都没有说话。膳堂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们坐在潮水的边缘,像两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沉默地、坚硬地、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

      吃完饭,陈垣放下碗,看着沈长安。

      “药丸还剩六颗。”他说,“够撑六天。”

      “我知道。”沈长安说。

      “你知道就好。”陈垣站起来,端着碗走了。他没有说“快一点”,没有说“我等你”,甚至没有说“保重”。他只是说了“你知道就好”,然后走了。

      沈长安坐在原位,看着陈垣的背影消失在膳堂门口,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走出膳堂,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建木。

      阳光很好,建木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朝甲区的方向走了。

      今天还差478点。

      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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