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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睡个好觉 不可能,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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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自己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沈长安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昨晚睡得晚,她把功德值的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越算越清醒,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睡着的。
她翻了个身,把灰袍子往头上一蒙,准备继续睡。
【宿主,外面好像出事了。】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她的声音闷在袍子里,含混得像梦话。
【不是天塌了。但甲区那边聚集了很多人,还有外宗的人。昨天您在银杏树下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子,她也在。】
沈长安把袍子从脸上掀开,睁开了眼。
外宗的人。
她躺了几息,然后坐起来,穿衣服,穿鞋,用筷子把头发绾好。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建木的叶子在晨光中发出柔和的绿光,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她循着人声往甲区的方向走。路上遇到的弟子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而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沈长安被裹挟在人流中,身不由己地往前移动,像一条被洪水卷着的鱼。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被人群推着,一直推到甲区中央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长安踮起脚尖往里看,看见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站着七八个人。最中间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袍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宫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息。他身边站着碧落宗的掌门,掌门今天的装束比平时正式了许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礼服,长发用一套玉冠束起,面容依然是那种沉静如水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掌门的身后站着白发长老和赵长老,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再往后是几个沈长安不认识的修士,穿着各色衣袍,看服饰纹样,应该是不同宗门的代表。
最让沈长安在意的,是站在高台最边缘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面容清冷,眉目如画。就是昨天在银杏树下看叶子的那个女子。她站在高台边缘,离其他人有一段距离,像是在刻意和他们保持界限。她的目光落在广场上的人群中,不聚焦,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长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了。
高台上,那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话一样。
“诸位碧落宗的弟子,我是天道盟的使者,姓周。今日来此,是为了一件事。”
天道盟。
沈长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周围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天道盟的人怎么来了?”
“听说最近各宗都不太平,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嘘,别说话,听他说。”
周使者的声音继续在广场上回荡。
“三个月前,天道盟观测到修真界的气运出现了异常波动。这种波动并非自然现象,而是有人为干预的痕迹。经过两个月的追查,天道盟确认了一件事——有人在暗中操控气运,以不正当的手段攫取天地灵气,导致各宗门的灵脉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减。”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了,像一锅水忽然烧开了。
“灵脉衰减?难怪我觉得最近修炼的速度变慢了……”
“我们碧落宗有建木,也会衰减?”
“天道盟都出面了,这事肯定不小。”
沈长安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声音,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位白衣女子身上。那女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沈长安注意到,当周使者说出“人为干预”四个字的时候,那女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食指和中指轻轻一碰,像是不自觉地做了什么动作,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周使者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天道盟已经锁定了嫌疑人的身份。”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人名叫殷素,原是落霞宗的弟子,三年前因违反宗规被逐出师门。之后她一直在外流窜,以各种手段窃取各宗门的灵气。根据天道盟的追查,她最近一次出现的地点,就在碧落宗附近。”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落霞宗?那不是以炼丹闻名的宗门吗?”
“炼丹宗门的弟子,窃取灵气做什么?炼丹需要的是药材,又不是灵气。”
“你傻啊,灵气越浓,丹药品级越高。她肯定是想借碧落宗的灵气炼什么高阶丹药。”
沈长安站在人群中,把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去,又一句一句地吐出来。她不太关心那个叫殷素的人做了什么,她关心的是——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个被逐出师门的炼丹师,偷灵气,炼丹药。听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修真界通缉令,和她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
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轻轻地敲了一下,提醒她注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注意什么。
周使者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天道盟已经和碧落宗达成了协议,从今天开始,碧落宗将协助天道盟追查殷素的下落,任何弟子若发现可疑线索,都可以向执事堂报告,一经核实,将有重赏。
然后他宣布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为了尽快找到殷素,天道盟决定在碧落宗设立一个临时据点。从今天起,我将和几位天道盟的成员住在碧落宗,直到此事了结。在此期间,我们会和碧落宗的弟子一起巡逻、搜查,希望各位多多配合。”
广场上的人面面相觑。
天道盟的人要住在碧落宗?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沈长安的目光又移到了那个白衣女子身上。这次她看得很仔细——那女子的嘴角,在周使者说出“住在碧落宗”几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上扬,不是下撇,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抽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然后那女子的嘴角恢复了原状,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沈长安把那个画面存进了脑海深处。
集会散了。人群像退潮一样从广场上散开,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消息。沈长安站在广场边缘,看着人流从她身边流过,像一条条颜色各异的河流——墨绿色的碧落宗弟子,深紫色的天道盟使者,还有一些她认不出宗门的杂色衣袍。
她看见周使者从高台上走下来,在掌门的陪同下往甲区深处走去。白发长老和赵长老跟在后面,几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表情都很严肃。白衣女子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颗被拴在绳子上的气球。
沈长安没有跟上去。
她转身往丁区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人是苏棠。圆脸姑娘今天穿了一件新袍子——说是新袍子,其实就是宗门发的墨绿色外门弟子服,但她穿之前熨过了,领口和袖口都整整齐齐的,不像沈长安那件皱巴巴的。苏棠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兴奋和好奇,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你听见了吗?天道盟!天道盟的人要住在我们碧落宗!”苏棠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可是天道盟啊!修真界最大的联盟!平时连见都见不到的人,现在要住在我们这儿!”
“听见了。”沈长安说。
“你一点都不激动吗?”苏棠看着沈长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表情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激动。”沈长安面无表情地说,“好激动。”
苏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挽住沈长安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膳堂的方向走。苏棠一路都在说天道盟的事——周使者是什么修为,天道盟有多少成员,殷素长什么样,她偷灵气是为了炼什么丹——有些是她听到的,有些是她编的,有些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之后又加工过的。沈长安听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在走路。
走到膳堂门口的时候,她们遇到了周远山。
周远山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他站在膳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但没在喝,只是捧着,像是在发呆。
苏棠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周远山被拍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粥差点洒了。他稳了稳碗,看了苏棠一眼,又看了沈长安一眼,欲言又止。
“我……昨晚没睡好。”他说。
苏棠狐疑地看着他:“没睡好?你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周远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就是……睡不着。”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个人进了膳堂,打了饭,在老位置坐下。苏棠还是那副叽叽喳喳的样子,一边吃一边说天道盟的事,恨不得把每一粒米都裹上天道盟的八卦。周远山安静地喝着粥,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沈长安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吃完饭,苏棠说要去执事堂接任务,问沈长安去不去。沈长安说去,周远山说不去,三个人便在膳堂门口分了手。
沈长安和苏棠并肩往执事堂的方向走。走出去一段路,沈长安忽然开口了。
“苏棠,你觉得周远山今天怎么了?”
苏棠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真的没睡好吧。他有时候就这样,心事重重的,问也不说。”
“他以前也这样?”
“嗯。”苏棠点了点头,“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这样。有时候好好的,忽然就沉默寡言了,问他什么都不说,过几天自己又好了。我猜是家里的事。他家好像不太平,具体怎么不太平,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沈长安“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执事堂今天比前两天都热闹。天道盟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每个人都想从中捞到点什么——有人想借机立功,有人想借机结交天道盟的人,有人纯粹是想看热闹。执事堂的大厅里排着长队,都是来接巡逻任务的。
沈长安和苏棠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她们。中年女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问:“接什么任务?”
“巡逻任务。”苏棠抢在沈长安前面说,“天道盟的那个。”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
“巡逻任务分三种。甲种:跟随天道盟使者搜索嫌疑人的可能藏身地点,要求练气中期以上修为,每日奖励100贡献点。乙种:在碧落宗周边区域巡逻,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报告,要求练气初期以上修为,每日奖励50贡献点。丙种:在碧落宗内部协助维持秩序,无修为要求,每日奖励20贡献点。”
苏棠的目光在甲种上停了一下,然后黯了下去。她才练气三层,不够资格。她看向乙种,练气初期——她够了。
“我接乙种。”苏棠说。
中年女人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给了苏棠一块木符。
“你呢?”中年女人看向沈长安。
沈长安想了想:“丙种。”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也给了她一块木符。
两个人走出执事堂,苏棠看着沈长安手里的木符,皱了皱眉:“丙种才20点,太少了。你怎么不接乙种?虽然修为不够,但执事堂又不会真的查,你就说有练气初期——”
“不查不代表可以骗。”沈长安把木符塞进袖子里,“20点就20点,够用了。”
苏棠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她有时候觉得沈长安这个人很奇怪——明明穷得要命,却对什么都无所谓;明明可以钻的空子,她偏偏不钻;明明可以讨好的人,她偏偏不讨好。活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但她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又实在不像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