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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   嘈杂声是从建木树干附近传来的。沈长安绕过甲区的外围栏杆,沿着一条铺满青苔的石阶往下走,声音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哭,有人在劝,还有一个声音又急又厉,像刀子刮在石板上。

      她走到近前,发现那是一处不大的院子,院门敞开着,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碧落宗袍子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姣好,但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她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一个人的衣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被她攥住衣摆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比普通弟子高一等的深青色袍服,腰间挂着长老玉牌。他面色铁青,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厌烦。

      “丁兰,宗门待你不薄。你入门十二年,资质平平,修为停滞在练气七层迟迟无法突破,长老会念你勤勉,从未说过要赶你走的话。可你呢?偷盗宗门丹药,还是三品培元丹,你知道这值多少贡献点吗?”

      叫丁兰的女人拼命摇头,声音嘶哑:“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偷……是有人放在我房里的,我不知道那是——”

      “放在你房里?”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培元丹存放在丹药房的第三层柜中,钥匙只有丹药房执事和长老才有。你的意思是,有长老偷了丹药陷害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丁兰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求求您再查一查,求求您了,我在碧落宗十二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宗门的事,您知道的,您知道的啊——”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她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他用力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摆,没有扯动。丁兰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死攥着那片布料,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松手。”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丁兰没有松手。

      “我说松手。”男人抬手一挥,一道气劲从袖中弹出,丁兰被震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的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立刻又爬起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求您了……我真的没有偷……我发誓,我对天道发誓,若我丁兰偷了宗门一颗丹药,叫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够了。”中年男人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天道誓言若有用,还要宗规做什么?丁兰,我给你一个体面。自己去执事堂领罚,交出身份玉牌,三日之内离开碧落宗。若再纠缠,我便以偷盗之罪上报长老会,废去你的修为再逐出山门。”

      丁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废去修为。

      对于一个修行之人来说,废去修为比死更可怕。修为被废,灵根受损,此生再无望踏入大道,连做个凡人都做得不安生——身体被灵气浸润了十几年,一朝失去,各种隐疾反噬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生不如死。

      周围围观的弟子窃窃私语。

      “丁师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人,怎么会偷丹药?”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培元丹啊,三品丹药,外面买的话得好几百灵石。”

      “可她发誓发得那么狠……”

      “发誓有什么用?天道要是真管这些事,天底下哪还有坏人?”

      沈长安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但她的眼睛没有从丁兰身上移开过。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丁兰跪在地上的身影,像一潭深水倒映着一片落叶。

      【宿主,这件事您打算管吗?】

      “不急。”沈长安在心里应了一声,“先看看。”

      中年男人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丁兰跪在他身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下去,额头还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对了。”中年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你那个侄子,叫丁远是吧?在外门做杂役弟子那个。你走了之后,他也没理由留在碧落宗了。明日一并遣返。”

      丁兰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嘴唇上有一道被牙齿咬破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沿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但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不,不是光。

      是火。

      一种被逼到绝路上才会燃起来的、不顾一切的火。

      “赵长老。”丁兰的声音忽然不抖了,甚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判定偷盗罪名的人,“您说我偷了培元丹,可有证据?”

      赵长老转过身来,皱了皱眉:“丹药房第三层柜中少了一瓶培元丹,有弟子亲眼看见你从丹药房附近经过。这还不够?”

      “经过就是偷?”丁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站得很直,“赵长老,我在碧落宗十二年,从未与人红过脸,从未触犯过任何一条宗规。您认识我十二年,您觉得我会偷东西吗?”

      赵长老的目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硬度:“人都会变。”

      “我没变。”丁兰一字一句地说,“十二年前我入门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我丁兰还是什么样。您若不信,大可去查。丹药房第三层柜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丹药房执事手中,一把在长老会保管。执事是您的师弟,长老会那把钥匙由谁保管,您比我清楚。”

      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长老的脸色微变。

      沈长安在人群后面,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有意思。”她在心里说。

      【什么有意思?】

      “她说‘执事是您的师弟’。”沈长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在暗示赵长老包庇自己人。而赵长老的反应——他脸色变了——说明这个暗示戳中了什么。”

      【宿主觉得丁兰是被冤枉的?】

      “不知道。”沈长安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但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要么是真的被冤枉,豁出去了;要么就是演技太好,我暂时看不出来。”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露出更多的牌。”沈长安微微眯了眯眼,日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打牌嘛,不怕出牌慢,就怕牌没出完就被人掀了桌子。”

      院子里,赵长老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丁兰,你在质疑长老会的公正?”

      “我在求一个公正。”丁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赵长老,我不求您相信我,我只求您查清楚。若查清楚了,真是我偷的,我丁兰认罪认罚,废去修为逐出山门,绝无二话。但若查出来不是我偷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赵长老的眼睛。

      “那陷害我的人,又该如何?”

      赵长老没有说话。

      围观的弟子们也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长老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这位长老,您要是实在查不出来,不如让我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沈长安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灰袍子皱巴巴的,头发上还别着那片早上捡的建木叶子,脚上的布鞋有一只在来的路上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她双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赵长老,表情真诚得像一个热心肠的路人。

      赵长老皱眉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你是谁?”

      “沈长安,昨天刚入门的弟子,三灵根,水土木,住丁区丙舍十九号。”沈长安把自己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态度坦荡得令人发指,“赵长老您可能没听说过我,正常,毕竟我才来了一天。”

      “新入门弟子?”赵长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没你的事,退下。”

      “我知道没我的事。”沈长安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赵长老,笑容不变,“但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看不得别人被冤枉。尤其是被冤枉了还不敢喊冤,只能跪在地上求人那种。”

      赵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她冤枉,你有证据?”

      “我没有。”沈长安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您也没有。”

      赵长老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长安趁他愣神的工夫,转头看向了站在院门口围观的弟子们。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其中一个身上。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外门弟子的袍子,长相普通,站在人群中间,既不靠前也不靠后,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位置。

      但沈长安注意到,从她开始说话到现在,这个人的目光一直在闪躲。他的视线像一只受惊的飞虫,在丁兰、赵长老、地面和天空之间来回跳动,就是不敢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超过一息。

      沈长安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那年轻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位师兄。”沈长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您认识丁师姐吗?”

      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摇头:“不、不认识。”

      “不认识?”沈长安歪了歪头,“那您刚才为什么一直在看她?”

      年轻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赵长老的目光也转向了他。

      丁兰也看了过来,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道光。

      “我、我没有——”年轻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我就是来看热闹的,大家都来看热闹,凭什么只问我?”

      “因为大家都来看热闹,但只有你一个人看起来像做贼心虚。”沈长安的语气依然懒洋洋的,像在跟朋友聊天,“您手心里攥着什么呢?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松开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年轻人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贴在身侧,指节发白。

      赵长老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掰开了他的手指。

      一枚铜色的钥匙躺在他的掌心里,被汗水浸得发亮。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样。

      赵长老盯着那枚钥匙,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疼又丢人,还不能喊出来。

      丁兰看着那枚钥匙,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两行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淌下来,沿着那张沾满灰尘的脸,无声地落在地上。

      沈长安没有看她。

      沈长安在看赵长老。

      她歪着头,嘴角还挂着那抹懒洋洋的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赵长老。”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枚钥匙,是丹药房第三层柜的那一把吗?”

      赵长老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那年轻人的表情、丁兰的眼泪、周围弟子们恍然大悟的抽气声,都已经替他回答了。

      【功德值+450。当前功德值:450/730。今日任务已完成。】

      沈长安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她看了丁兰最后一眼。

      那个跪了半天的女人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几个师姐围在她身边,给她擦眼泪,低声说着什么。丁兰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已经不弯了。

      沈长安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她灰扑扑的袍子上,把那件袍子晒得暖烘烘的。建木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下一种很轻很轻的绿色的雨。

      【宿主,您是怎么知道那个年轻人有问题的?】

      沈长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建木叶子,看了看,又随手丢了。

      “不是知道,是猜的。”

      【猜的?】

      “嗯。”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一些,“赵长老说‘有弟子亲眼看见你从丹药房附近经过’,这个‘亲眼看见’的弟子,是最大的变数。我一直在找那个人。谁最想让人看见丁兰出现在丹药房附近,谁就最有可能是设局的人。”

      【那您怎么确定就是那个人?】

      “不确定。”沈长安笑了笑,“所以我才说‘不如让我试试’。试试嘛,又不花钱。试对了皆大欢喜,试错了道个歉就完了。”

      【……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打您呢?】

      “那就跑呗。”沈长安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脆的,在山谷里荡了两下就散了,“我又不是没跑过。”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建木巨大的树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系统。”

      【在。】

      “今天功德够了是吧?”

      【是的,宿主。今日功德值450,已达标。】

      “那我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了?”

      【……是的。】

      “好。”沈长安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转了方向,朝着膳堂走去,“那我回去睡个午觉,今天起太早了,困。”

      系统沉默了很久,最终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宿主,你不怕出头被报复吗?】

      “……”

      【宿主,您上辈子到底杀了多少人,这辈子才能活得这么……松弛?】

      沈长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眯着眼,迎着阳光,走得慢悠悠的,像这世上所有的路都不赶时间。

      山谷里,建木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丁区丙舍十九号的小屋,还在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等她回去。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明天的,明天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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