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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棠 好人？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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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安的午觉睡了两个时辰。
她是被饿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暖黄，日头偏西，把整间小屋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三条裂缝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灰袍子被她睡觉的时候压出了满身的褶子，她抖了抖，没抖平，也懒得再抖，直接套上了。筷子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她在床上翻了半天，最后从枕头底下摸了出来，随手往头发里一插。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框上刻的一道浅痕——那是她上午出门前用指甲刻的，算是个记号，标记这是她住进来的第一天。
“系统，你说我能不能在门框上刻‘正’字？住一天刻一笔。”
【宿主想刻什么都可以，这是您的私人住所。】
“那我刻个‘沈长安到此一游’。”
【……您住在这儿，不是来旅游的。】
沈长安笑了笑，锁了门，往膳堂的方向走。
傍晚的碧落宗比白天热闹。弟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功课和任务，三三两两地往膳堂方向走，路上碰见了互相打招呼，有的停下来聊几句，有的结伴同行。沈长安混在人群里，灰袍子在满眼的墨绿色中格外扎眼，时不时有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一律报以微笑，笑得坦坦荡荡，反而让那些偷看她的人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膳堂里比早上人多了一倍不止，几乎坐满了。沈长安端着木碗去领饭，掌勺的胖妇人看见她，眼睛一亮：“哎，你就是今天上午在赵长老面前帮丁兰说话的那个新来的？”
沈长安眨了眨眼：“您怎么知道的？”
“早就传开了。”胖妇人一边往她碗里盛饭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赵长老那张脸啊，我听人说黑得像锅底一样。那个陷害丁兰的弟子叫陈旭，已经被带去执事堂了，听说至少要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丁兰没事了，下午就回了自己住处，她那个侄子也不用走了。”
胖妇人说着，又多给沈长安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又加了一块红烧豆腐，堆得碗冒了尖。
“多吃点，小姑娘家家的，瘦成那样。”
沈长安看着碗里冒尖的饭菜，真诚地道了声谢，端着碗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红烧豆腐炖得很入味，软软嫩嫩的，筷子一夹就碎，她只好改用勺子舀。炒青菜里放了蒜末，很香，她把青菜吃完了，连盘子底儿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吃到一半，一个人端着碗站在了她对面。
“这儿有人吗？”
沈长安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很甜。她穿着碧落宗的墨绿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块身份玉牌，上面写着一个“外”字——外门弟子。
“没有，坐。”沈长安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圆脸姑娘坐下了，把碗放在桌上，却半天没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沈长安。
沈长安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怎么了？”
“你就是沈长安呀？”圆脸姑娘的语气像见到了什么稀罕物件，“我叫苏棠，住丙区乙舍七号，跟你隔得不远。今天上午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好厉害啊，怎么看出来那个陈旭有问题的？”
沈长安咽下嘴里的馒头，想了想：“没什么厉害的，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棠明显不信，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灵根呀？怎么被分到丁区去了？丁区条件可差了，我之前去过一次，那边的屋子连窗户纸都是破的。”
“三灵根，水土木。”沈长安说得很坦然，“分到丁区挺合适的，我资质一般，住远了也不浪费灵气。”
苏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沈长安脸上的表情确实不像在强撑，便把那些话咽了回去，笑了笑说：“三灵根也不差的，好好修炼总能突破的。我也就是个三灵根，火木土，在丙区住了两年了，也没觉得比甲区的人差多少。”
沈长安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说“也没觉得比甲区的人差多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黯淡。
那种表情她见过很多次。
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其实在意得要命。不是虚荣，是委屈——明明一样努力，甚至比别人更努力，却因为天生的资质不如人，得到的永远比人家少。住得比别人远，灵气比别人稀薄，修炼比别人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差距越来越大，最后连追赶的念头都放弃了，只能告诉自己“三灵根也不差”。
沈长安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苏棠是个自来熟，吃完饭也不急着走，跟着沈长安一起出了膳堂，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宗门里的各种八卦。
“——你知道容昭吗？就是今年新入门的那个天品金灵根，被剑宗收了的那个。他今天上午去了剑宗报到，剑宗的长老亲自出来接的，亲自！我听人说剑宗长老已经好几年没亲自收过弟子了，都是让大弟子代收的。”
沈长安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那个说她挡了路的少年，穿月白色袍子的那个。
“他确实资质好。”沈长安随口应了一句。
“岂止是好！”苏棠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天品金灵根啊，整个修真界一年也出不了几个。而且你知道容家吗？容家可是修真界数得上号的大家族，他爹是容家家主，他娘据说也是某个大宗门的嫡传弟子。这种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要站在顶端的。”
沈长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苏棠又说了一阵，发现沈长安不怎么搭话，渐渐也收了声。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岔路口，苏棠往左，沈长安往右。
“明天见呀！”苏棠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沈长安也挥了挥手，拐上了通往丁区的小路。
丁区果然很偏。从岔路口往右，石板路越来越窄，路面上的青苔越来越厚，路边的石灯也稀疏了，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沉沉的。周围的房屋低矮老旧，有些屋顶上甚至长了草，在晚风里微微摇晃。
沈长安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走到自己的丙舍十九号。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摸黑进去，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碧落宗给丁区弟子配的是油灯，不是灵石灯。火苗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把整间小屋照得暖融融的。
她坐在床边，把那本《碧落宗入门心法》从袖子里掏出来，就着油灯的光翻了几页。
字不多，图也不复杂，讲的是如何感知灵气、引导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转一个小周天。沈长安把文字部分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又把图看了一遍，然后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照着书上的方法试了试。
闭上眼之后，她最先感觉到的是心跳。这具身体的心脏不好，跳得又急又乱，像一面被人胡乱敲打的鼓，没有节奏，没有章法。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出去，流过血管，有些地方通畅，有些地方淤堵，像一条被石头和泥沙堵住的河流。
然后，在心跳和血流的声音之下，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像冬天早晨的雾气，薄薄的，淡淡的，伸手去抓又抓不住，但它确实在那里，包裹着她，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往里渗。
灵气。
沈长安试着按照心法上说的，用意念引导那些灵气向丹田汇聚。灵气动了一下，像一条懒洋洋的蛇，翻了个身，又不动了。她又试了一次，这回灵气往前挪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散了。
她试了七八次，每次都是刚聚拢一点就散掉了，像用沙子堆城堡，堆到一半就塌了。
沈长安睁开眼，呼出一口气。
【宿主，要不要再试一次？】
“不试了。”沈长安往后一仰，躺在了床上，“累。”
【这才试了不到一刻钟……】
“我说的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语气平平的，“那种感觉就像——你想抓住一把烟，手指头并得再紧，它还是从指缝里跑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分析她这句话。
【宿主上辈子没有修炼过，第一次尝试不顺利很正常。而且这具身体先天不足，经脉比常人狭窄淤堵，灵气运转确实会更困难。】
“所以是硬件问题，不是操作问题。”沈长安把这句话说得像在修电脑。
【……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更不用急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灰袍子往身上一盖，“硬件的事儿急也没用，等攒够了功德换了丹药，把身体调理好了再说。”
【宿主今天功德已经达标了，明天的功德还没着落。】
“明天的明天再说。”沈长安的声音已经开始含混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系统，你说天道为什么要把我扔进这具身体里？就因为它破？”
系统没有回答。
也许它回答了，但沈长安已经听不见了。
她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梦但醒来的时候全忘了。不管怎样，天亮的时候，她是被建木叶子的沙沙声叫醒的，而不是被钟声。
窗外有鸟叫，不是修真界的那种灵禽，就是普通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窗台上蹦来蹦去。沈长安睁开眼，看见一只胖乎乎的麻雀正歪着头看她，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她朝麻雀眨了眨眼。
麻雀也朝她眨了眨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长安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她把灰袍子穿上，把头发用筷子绾好，趿拉着布鞋出了门。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白面馒头，还热乎着。
她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
【应该是苏棠放的。她昨晚问过您住在哪儿。】
沈长安看着那两个馒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油纸包好，揣进了袖子里。
她往膳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系统。”
【在。】
“苏棠住丙区乙舍七号是吧？”
【是的。】
沈长安转了方向，朝丙区走去。
晨光从建木的树冠后面透出来，把整座山谷染成了淡金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瘦瘦长长的惊叹号。
今天的功德值，从零开始。
但今天的早饭，不用去膳堂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