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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幽冥引渡图 醉魂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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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软榻上坐起来。脸上的膏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此刻他的皮肤白里透红,水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他转了转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舒服得眯起眼睛。
一转头,看见井思在椅子上。茶水一毫都没动。
“表兄你没……?”谢玉诧异道,“怎么了?”
井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姑娘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帘子垂着,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往上飘。
“你刚才不是睡过去的。”井思的声音很低,“是被迷晕过去的。”
谢玉愣了一下。
“我一进来就闻到味道不对。”井思站起身,走到谢玉身边,低头闻了闻他脸上残留的膏子,“面方里掺了醉魂草。”
谢玉的脸白了。
他赶紧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衫,领口、袖口、腰带,一样一样检查过去,又拍了拍胸口、腰侧、衣摆——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整整齐齐的。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太信。
“会不会是你太小心了?”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说不定就是普通的安神方子呢?”
井思见他不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混合草药的空气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丝。
花香、草药香、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血腥气。
井思睁开眼,循着那股气味往外走。
谢玉赶紧跟上去,踩着井思的脚印,亦步亦趋。
厅堂有很多来往的客人空,井思停在了大厅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被人忽略的画上,谢玉顺着井思的视线看过去,画上是烟雨迷蒙的江面上,一叶扁舟,舟上的人影模糊。
整幅画用墨极淡,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什么,朦朦胧胧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画的右下角,题着几个小字,谢玉默然:《幽冥引渡图》。
“这不是顾玄清的手笔吗?”井思认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这里怎么会有他的画?”
谢玉一听这话,下巴立刻抬了起来。
他背着手,踱到画前,歪着头看了几眼,嘴角翘得老高。
“我知道这个顾玄清!”
井思没有接话,只是全神贯注的审视着画谢玉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顾玄清,万古国画师,人称“鬼斧头”。他画是山的引魂;画水牵魄。据说他常年独自泛舟江上,从不上岸。有人问他去过,他只说“去画该去的地方”。他画了一辈子,留下的真迹不过七百幅,每一幅都是一段骇人的故事,可教人循声入画,解人生遗憾。传说他的画都被地府的人收走了,活人是看…不…到…
谢玉说到此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井思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思索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两位公子,怎么样?今天伺候得可还满意?”
是面方馆的老板娘来了。圆圆的脸上,满是恭敬,可她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挡在那幅画前面,也挡住了井思的眼神。
谢玉看着老板娘离井思站的这么近,有些吃味,便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井思身前。
“今天记在我账上。”谢玉说,“回头你去府上领就行了。”
说完,他拉着井思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外面的日头已经下去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红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朦朦胧胧。
卖花的小姑娘还在,吹糖人的老汉摊前围满了放学的稚子,耍猴的艺人牵着猴子表演着后空翻,引来一阵阵叫好声。
谢玉拉着井思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才松开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压低声音问:
“你发现什么了?”
井思:“昨天夜里,我去探过萧府。”
谢玉的眼睛瞪圆了:“什么?你一个人?”
“你让我说完。”井思的声音,让谢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上次青竹宴后,我便觉得不对劲。”他顿了顿,“嫦娥奔月那种药,萧丹青作为相国弄到,尚且情有可缘。但当时我们离开萧府的时候,路过北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边的四周寸草不生,却有奇香和灵力波动。我便留了心眼。昨夜探访,见到了萧云尽。”
谢玉的嘴张了张,想提一大堆问题,最后化作一句:“萧云尽?那个百越大巫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据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人了。”
井思点了点头。
“我猜的没错。”他看着谢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他抢走了你的心。”
谢玉愣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是他?我和他无冤无仇——”
“你好好想想。”井思打断他,“你附身谢玉后发生的事。你去蛊村办案,为什么离开?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谢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使劲想,可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他只记得自己去了蛊村,查了案子,然后——
然后什么来着?怎么也想不起来。
“刚才在面方馆,你被下药迷晕了。”他说,“那个味道——是醉魂草的气味——我在萧云尽那里闻到过。”
谢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井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灯笼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井思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想让你死。”
谢玉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猜蛊村那次是他下的手。”井思说,“你没有死成。这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人声。谢玉站在井思面前,忽然觉得腿有些软。
井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他说,“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咱们回家。”
谢玉被他牵着走出巷子,身后的打铁花的光亮下,有人默默地注视着离开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