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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林清明案4 “你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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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酷暑来袭,烈日炙烤。出门在外犹如身处火炉,只有马不停蹄冲进开空调的室内才能喘上一口气。
李昂脸上一层汗,放下背包,掀了掀衣领:“才早上八点就这热成这样。”
董苗把车钥匙往包里一扔:“李哥,买辆车吧,天天骑个小电驴穿梭在热浪中,难怪最近又黑了。”
李昂叹气:“房和车不可兼得,我还是老老实实先把房贷还了再说。”
正说着,楚夕也到了。李昂指了指他:“楚夕骑自行车,为什么还是这么白?”
董苗笑道:“你看看楚老师防晒做得多好,长袖长裤的,晒不着。”
李昂奇怪:“楚夕你不热吗?我这短袖短裤都热得不行了。”
楚夕摇头:“还好,习惯了。”
李昂比了个大拇指,从包里拿出路上买的早饭,分给了大伙儿。
董苗坐下来,翻林清明案子的资料,刚才还在打趣,这会儿脸色就有点发苦了。疑点太多,牵扯的人物更是众多,有些无从下手。
对面工位上,李昂也叹了口气:“一坐下来就是一堆资料,这案子真不简单。”
正在愁苦之际,贺定然走了进来:“我刚才遇到格格,说尸检结果出来了。”
众人齐齐抬头:“是什么?”
“口服芬太尼中毒。”贺定然说,“胃里酒精浓度也很高,不排除酒里被掺了芬太尼。”
“芬太尼?”宋恪眉头一皱,想起之前的办案经验,“这东西除了在黑市毒品圈流通,还有很多来自受管制的镇痛药。”
“没错。”贺定然点头,“所以,凶手不一定是吸毒人员,只要能接触到这类药物的,就有作案条件。”
董苗说:“监控被删的那十分钟里,会不会是凶手给林清明喂下芬太尼,再搀扶着离开了锦悦城?”
楚夕接道:“能这么从容地转移人,以及事后删除监控,说明他对林清明、对锦悦城都非常熟悉。”
董苗翻了翻昨天的笔录,皱起眉:“可我们昨天问了一圈,没有人见过林清明离开。”
贺定然说:“今天审那些陪酒的女生,看她们怎么说。”
贺定然今天穿了件衬衫。
昨天大半夜他想起小狗还在家里,赶紧回家把狗送去奶奶家寄养,结果被奶奶硬是扣留下来,囫囵睡了个觉。
奶奶家没有他的衣服,早上他只好拿了件他爸放在那儿的正装衬衫。
刚吃完午饭,正是太阳最火辣的时候,他从食堂往办公楼走,被晒得睁不开眼。他扯了扯让他不舒服的衬衫领子,解开了两颗纽扣。
一进办公楼,冷气让人舒爽。
贺定然抬脚上二楼,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张萌刚好也到了。
张萌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又回到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贺定然的额角抽了抽。
如此赤裸裸的凝视,他感觉自己像百货商场里的商品。可惜姑娘你走错货架了,他不卖女性用品。
张萌已经走到他身边,拢了拢头发:“你是……贺警官吧?”昨天是董苗和楚夕审她,她不太确定眼前男人的姓氏和职位。
贺定然闻到一股商场专用香水味,点头道:“上去吧。”
张萌跟着他,要不是贺定然一步跨三级,她还想紧挨着他一起上楼。
两人来到接谈室,贺定然直接开口问:“你跟陈昊是怎么认识的?”
张萌是从商场过来的,穿着工作服,紧身的短袖衬衫和黑色包臀裙。坐下后,她随手解开两颗扣子,用手扇着风,漫不经心地答:“朋友介绍的呗。”
“哪个朋友?”贺定然问。
“就是一群人一起玩的时候认识的啊。”张萌撅了噘嘴,“过去挺久了,记不得谁介绍的。”
她双手抱臂,笑道:“警官,你把我喊来就为了问这个?”又冲贺定然眨了眨眼睛,“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呢。”
她冲他眨了眨眼。
——对方毫无反应。
贺定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换了问题:“包间里的几名陪酒女,你认识吗?”
张萌听到“陪酒女”,表情一滞,随即又挤出微笑:“我昨天说了不认识啊。”
“是吗。”贺定然低头翻资料,“可我听说,她们都来自仁光基金会。”
张萌脸上一僵,嘴角收了回去:“关我什么事?”
贺定然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份简历:
“父母双方残疾,低保户,初中辍学,受仁光慈善基金会资助读完高中,现在盛大百货商场前台……”
张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贺定然抬眼:“你们都受林清明资助过。”
“那又怎么样?”
“林清明是不是在拉皮条?”
张萌一顿,没说话。
贺定然继续道:“我猜,他打着‘带你们见世面’的名义,把你们带去那些局,干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和陈昊,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不是!”张萌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你胡说!”
贺定然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冷下来——
“他从没承认过你,对吧?”
贺定然本不想激她,但见她不肯松口,于是故意眯起眼睛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以为你在他那儿算什么?你不会以为陈昊真看上了你吧?”
张萌的脸瞬间涨红,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抖:“那些男人——是我挑他们!听懂了吗?!”
她喘着气,按着心口,许久后才跌坐回椅子里。
董苗进来的时候,张萌攥着纸巾在擦泪。
贺定然把手上的名单递过去:“联系这几个女生,让她们立刻过来。”
董苗点头,出去打电话。贺定然跟着走了出来,留张萌一人在接谈室里冷静。
很快,陪酒的女孩陆续到齐。
一共五人,年纪都不大,有两位甚至还没成年。她们今天的穿着朴素了许多,也没化妆。
贺定然和楚夕进去时,张萌在低声和她们说话,几个人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见警察进来,有人下意识调整了坐姿,有人紧张地抬头张望。
贺定然说:“为了找你们几个,我们可没少费功夫。”
他坐了下来,扫视几个人:“现在,把那晚在包间里的情况说清楚。”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
“就是喝酒、玩游戏、唱歌。”其中一人开口,“没别的。”
其余人纷纷点头,口径几乎一致。手腕上有胎记的那位女孩说:“我今天听说林清明死了,一直在回想那晚的事,可真想不出有什么奇怪的。”
她又补充道:“除了张萌,“我们是一起走的,走之前还和林清明打了招呼。”
贺定然追问:“几点走?他当时什么状态?”
吴霞打开手机翻了翻:“我是凌晨1点31分打的车,当时大家准备散场了。我们去了趟洗手间,又回包间拿衣服。”
“包间里就剩林清明,还有两个男的,躺在沙发上。”
“我们把林清明叫醒,说要走。他给了我们几百块钱。”
楚夕拿出照片让她们辨认。女孩们对着照片低声确认,指认出林放和张大虎。
贺定然和楚夕对视一眼,眉头同时皱起。
贺定然转向她们:“你们平时跟林清明往来,有没有发现谁和他关系不好?”
几人沉默着摇了摇头。张萌捏着纸巾,低声道:“我只知道,陈昊和林清明不太对付。毕竟……陈家和郑家一直是竞争对手。”
“陈昊具体做过什么?”贺定然问。
张萌摇头:“没有,就是会在我面前骂几句,说林清明是杂种之类的。但没见他做过别的。”
贺定然点了点头:“好,今天先到这里。有需要会再联系你们。”
张萌动作慢了半拍。等其他人都走出去,她还低着头整理衣角,神情有些低落。
她收拾好,拎起包往外走。经过贺定然身边时——
“不喜欢陈昊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张萌的脚步一顿,眼眶一红,低头匆匆走了出去。
女孩们走后,贺定然和楚夕回到办公室。
贺定然把所有人的证词汇总,在屏幕上逐一核对时间线。
然而,无论是富二代、小混混、基金会女孩,所有人的离开时间都对得上。
董苗看着屏幕:“基金会女孩离开……三分钟后林放和张大虎一起走……时间全对得上。”
贺定然的目光没离开屏幕:“有人在撒谎。被删除的十分钟里,一定有人回过包间。”
话音未落,会议室门被敲开,有人来报:“贺队,郑家派人把林清明的遗物送过来了。”
贺定然转向李昂:“老李,昨天你不是去林清明家收过一批?”
李昂点头:“是,但没什么发现。我联系了郑家,打算去基金会办公室里再查一遍——没想到他们直接打包送过来了。”
董苗插话:“对了,郑裕安那边还没正式约谈,今天要联系吗?”
贺定然沉思几秒:“不急。先看看送来的遗物。”
三个大箱子被搬上来,摆在二组办公室里。众人戴上手套,分工检查。
楚夕从手边的箱子里拿出许多证书、奖状和照片。他一张一张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都是些慈善项目的证书和现场照片,还有些捐款人的合影。
他很快把箱子的一角翻到了底部。底部又是厚厚一沓照片,他挨个翻看,翻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特殊的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中央有几道折痕,把画面中的几张人脸切割得模糊不清。
楚夕的手微微一顿。他一眼认出,这是一张青禾福利院的合照。短暂的愣神后,他目光落在一个瘦小干巴的小孩身上。
小孩穿着短袖短裤,坐在第一排最角落的小板凳上。双臂撑着膝盖,小手托腮,摆出了规定的花朵手势。和他一起摆这个动作的还有一排小孩,笑得或羞涩或呆滞。唯独那个小孩板着脸,皱着眉头,显得很不高兴。
那是楚夕自己。
人对童年的记忆,总是对“发生了什么”记得清楚,对“自己长什么样”却常常陌生。楚夕盯着那个表情不善的小男孩看了几秒,有种在看陌生人的感觉。
他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发现那是他六岁的时候。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六岁的脸上移过去,慢慢把身边的小孩看了一遍。在他认出林清明之前,眼神扫到第三排,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她的脸并没有在折痕处,却突兀地被抠掉了,像是用小刀或指甲刮去的。
楚夕下意识捏紧了手指。
他按下心中的情绪,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终于找到了林清明——站在第四排右边的少年。他松松垮垮地站着,眯着眼看着镜头。
楚夕把照片翻了过来,背面是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文字。
郑裕安:
第四排右数第三个男孩,是你我的儿子。
亲子鉴定托人交给你了。
你欠我的数不清,我死后你必须好生对他。
林筱
楚夕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拿着照片去了贺定然办公室。
“林清明的妈给郑裕安的?”贺定然看着照片反面的文字问道。
“应该是。”楚夕声音有些哑。
贺定然看他一眼,又翻过照片去看正面。三秒后,他眯起眼盯着第一排最角落的小孩,狐疑道:“这个小孩儿是不是你?”
他一手指着照片,又抬起头,在楚夕脸上来回对比。
楚夕点了点头。
贺定然没说话,只觉心里一阵微妙,但嘴上没个正形:“你小时候就长得这么……”
楚夕侧头看他。贺定然和他对视了两秒,眼前这张冷淡寡言的脸,和照片里那个严肃的巴掌脸小孩,竟然出奇的一致。
那一眼就注意到的圆眼睛分明是同一双。
“……你小时候就长得和现在这么像啊。”贺定然说了句废话。
楚夕不置可否,也低头看向那张照片。那个时候,他的眼角还没有伤疤。
贺定然想起楚夕说过,离开青禾福利院以后和很多人断了联系,于是问道:“这里面有你的朋友吗?”
“没有。”楚夕摇头,“我和福利院的人都不联系了。”
贺定然点了点头。
楚夕已经移开视线:“这张照片我能收着吗,放我工位的抽屉里。”
贺定然点头,把照片递给楚夕。
他朝办公室外看了一眼,视线里,站在白板旁边翻查箱子的李昂好一会儿没动了,眉头紧紧皱着。贺定然起身,朝外面走去:“老李,发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