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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林清明案8 “半年前… ...
散会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这个点,回家也休息不了多久,不少人干脆不回家,在躺椅上对付一下。
楚夕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在外奔波了一天,又受了伤,这会儿到了后半夜,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迟缓。
他走了几步,察觉到前面有人。一抬头,贺定然靠在走廊上,明显是在等他。
“走吧。”贺定然说。
“去哪?”
“送你回家。”
“不用。”楚夕摇头,“我自己——”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左手臂现在这样骑不了自行车。
“你这伤也是因我而受的。”贺定然迈开腿,“走吧。”
楚夕没再拒绝,跟在他后面。
下了一整天的雨,后半夜终于停了。
停车场一片寂静。路灯的暖光一小团一小团的地亮着。树叶绿得发黑,水珠顺着滑下,悄然落到潮湿的地面。
上了车,楚夕报了地址,是一个老旧又不成体系的街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夹缝中——如果不是贺定然这些年的工作经验,他可能不会注意到这样的地方。
楚夕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路灯的暖光随着车子的行驶,有节奏地在楚夕脸上闪过。
贺定然瞥了一眼副驾的楚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受了伤也像没事人一样,不喊痛,也不抱怨。
一个22岁的人,已经对一切都如此风轻云淡了?
贺定然20岁进市局,到现在九个年头。刚入职那会儿,自己也会逞强,但总归还是有情绪的。更别谈这些年见到的新人,以董苗为首,哪个不是从天真鲁莽到被现实打击,才一步步沉稳下来的?
无论是爱喊爱叫的,还是沉默寡言的,都会以不同形式表现出自己的愤怒、不甘和痛苦。
但到了楚夕这里,好像把什么都关在了里面。
食物也好,身体也好,连伤口都像无关紧要。
贺定然知道他在福利院长大。但他不确定,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是因为从小习惯了,还是曾经发生过什么。
楚夕闭着眼睛,坠在似睡非睡的边缘。
左臂折着吊在胸前,时间久了有些发麻,眉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他睁开眼。
车已经停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水花击打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好像在融化。
“……到了?”楚夕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贺定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圆眼睛在睁开的那一瞬间都是平静的,连带着左眼下的那道疤,像古井无波。
安静得有些过分。
几秒之后,贺定然才移开视线。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你自行车还放在市局,明天也没法上班。”
楚夕愣了一下。
“我可以打车。”
雨声更重了一点。
贺定然已经把钥匙重新拧动。
“太麻烦了。”他说,“去我家吧。反正我一个人住。”
直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贺定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把楚夕带回了家!
而此刻,楚夕就在几步距离的次卧里睡觉。
手机铃声响起,贺定然一个激灵,拿起手机接电话。
是胡局打的。他今早才得知楚夕受伤,打过来了解情况,又给楚夕批了五天病假。
“你让人家好好休息几天。”胡局说,“他才来一个多月就受伤,还不是你逼得太紧?小楚是情报员,以后不许带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听到没?”
“知道了。”贺定然挂了电话。
困意也没了,又想到今天要去审郑裕安,干脆起床上班了。他轻手轻脚地路过次卧,也没进去打招呼。
反正是休病假,没必要把人喊醒。
他写了张字条放在玄关处,将备用钥匙压在上面,然后出了门。
二组办公室里,李昂挂了电话,去里间跟贺定然汇报:“郑裕安说飞机晚了点,这会儿刚下飞机,还要一会儿才能到。”
“老东西,所有人等他一个。”贺定然“啧”了一声,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来电,也没有信息。
他在心里纳闷:还没醒吗?还是没看到字条?难不成已经来上班了?
他朝楚夕的工位望了一眼,人没来。
贺定然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万一人在他家磕着碰着,伤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李昂离开了他的办公室,贺定然走到窗边,把电话拨给楚夕,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你还在我家吗?”
电话那头,楚夕的声音过了两秒才响起:“……在。”
“哦。”贺定然听声音,也不像是刚睡醒,“玄关的钥匙和字条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醒了怎么没给我打电话?”贺定然问。
“……刚准备打。”
贺定然听见拖鞋的声音,便说:“那你今天先在我家休息,等我下班——”
“不用,”楚夕打断他,“我……在吃午饭,吃完去局里。”
电话挂了。
贺定然更纳闷了:这是怎么了?听起来不像是身体不舒服。怎么一觉醒来说话都不利索了?
贺定然收起电话,打算等楚夕来了当面问问。
郑裕安已经六十多岁,身形依旧提拔。一身深色宽松衣物,带着帽子和墨镜,十分低调。
上了二楼,见到贺定然,郑裕安摘下帽子和墨镜:“贺队长,上午好。来晚了,实在不好意思——”
“寒暄就不必了,”贺定然神情冷淡,“跟我来吧。”
郑裕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又很快恢复成眯眼笑:“好的,贺队长带路吧。”
到接谈室坐下后,郑裕安率先开口:“贺队长,家父最近怎么样?上次见还是半年前一起打高尔夫,这都过去好久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和他小聚一下。”
贺定然说:“你想和我爸见面?”
郑裕安笑成弥勒佛:“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你和他见面说什么?’不好意思,雇人埋伏了你儿子’?”
郑裕安的笑容僵在脸上:“贺队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总,”贺定然说,“你的演技完全比不上你老婆吴美兰。”
郑裕安脸色不悦,皱起了眉。
“从她第一天来市局,看到冷藏库里塞的是林清明开始,我们就已经走进入了你们郑家布的局。”贺定然盯着端坐的郑裕安,“接着你送来林清明的遗物,里面藏着陈德重的黑料,一步步,引着我们去怀疑和调查陈家人。”
贺定然靠在椅背:“可是郑总,不知道是不是您高高在上惯了,看不起我们基层警察。你这样填鸭式的喂线索,怪噎人的。”
贺定然想起楚夕的伤,眼神冷了几分,“我们昨天只是想去踩个点,还不知道一切是否和陈德重有关,你立马送来三个混混,就差催我立刻逮捕陈家人了。”
郑裕安面上波澜不惊:“听你这一番话,我才知道林清明手里有陈德重的黑料。至于什么混混,我毫不知情。”
他镇定自若:“可现在听你描述,我倒怀疑是陈家人灭口。”
贺定然盯着他那副神情看了片刻,冷冷地笑了笑,又示意李昂操作。
李昂播放监控视频,郑裕安看完,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显然早已知道警方查到了,不然不会喊他过来。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那天凌晨,小黄把林清明的尸体带过来,我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害死了他。”
“因为项目还在审核期,我只能先把尸体送到冷藏室。”
他抬起头,眼神发狠:“但我敢肯定——人是陈昊杀的。”
贺定然轻笑一声:“你如何确定的?”
郑裕安说:“投标前,林清明曾跟我说,他发现陈德重十多年前涉黑的事,说要想办法举报他们,帮我排除竞争对手。他提到陈家拆迁死过人,但我没放在心上——毕竟陈年旧案,没什么查清的希望。”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谁想到我们刚中标,林清明就在聚会上死了。那场聚会里,除了陈昊,还有谁有动机?肯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杀人灭口。”
他冷笑道:“陈德重和我争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他们做得出来。我拿到了政府开发项目,这可是临楠二十年来最大一单,他红眼病犯了。”
贺定然摇了摇头。
“那我告诉你,林清明的律师沈誉告诉我们,林清明拿着举报信咨询过他,说自己找不到证据。”
郑裕安眼皮一跳,皱起眉。
“所以,哪来的陈家人发现了什么?”贺定然唇角冷冷一扯,“根本什么都没有,全是你的主观臆断。”
“我看你未必认为人是陈昊杀的,只是想借林清明的死,打倒一个多年的竞争对手。”
郑裕安摇头:“贺队长,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帮警方快点找到凶手。”
贺定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于是你就雇人埋伏警察?”
郑裕安不认账:“我没有雇人埋伏。”
“你没雇,那是鬼雇的?”贺定然眼神很冷,“那几个人下手挺狠啊。”
郑裕安眼神微敛,还是摇头:“贺队长,我不会做伤害人民警察的事。”
他仗着警方目前找不到杨鸿,撇得干干净净。
贺定然说:“你现在不承认没关系。但是郑老,你把尸体藏了五天,已经违法了。”
郑裕安点头,露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这个我明白。但我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话还没说完——你偷藏尸体妨碍警方办案,依法拘留五天。”
五天,够重案一组查到杨鸿的老底了。到时候,再给他加上袭警的罪,等着无缝衔接看守所。
“什……什么?”郑裕安瞪起眼睛,不敢相信贺定然如此不留情面,“你……我要请律师!”
贺定然全当狗吠,起身离开。
贺定然回到办公室,发现楚夕已经来了,正在工位上翻着黄玉成的资料。
贺定然把郑裕安的情况告诉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剩下的不用你查,你在休病假。”
楚夕今天穿的是贺定然的衬衫。
胳膊打着绷带,穿脱衣服不方便,只能穿衬衫。昨晚到了贺定然家,贺定然在衣柜里拿了件衬衫给他。
楚夕不比贺定然矮多少,衣服不长,但是体型悬殊,衬衫在楚夕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贺定然看着他身上的衬衫,走了个神。
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你……刚才怎么来的?打车?”
楚夕愣了愣,神情罕见地犹豫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贺定然奇怪,“难不成走过来的?”
楚夕摇了摇头。
“也是,走过来得四五十分钟。”贺定然一歪头,“那你怎么来的?”
楚夕抬头看了他几秒:“……你妈妈送我来的。”
贺定然的脖子差点咔嚓一声断掉。
一瞬间,楚夕电话里慢吞吞的声音和刚才的欲言又止重叠了起来,他得出一个恐怖的结论——他妈,蒋冰心,上午去他家里了!
他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拖鞋声,是他妈走路的声音!
脑子里闪过无数蒋女士可能做出的表情和可能说的话,贺定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外在的淡定:“午饭呢?也是她?”
楚夕点头。
贺定然:“……”
“好吧。”他硬生生地接受了这个可怕的事实,“除了吃午饭呢?她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楚夕想了想:“没说什么。”
贺定然知道这只是楚夕的礼貌回答。但此刻,他决定接受这个对两人都好的“善意谎言”。大家都是成年人,维持点成年人该有的体面。
“好。”他又深吸了口气,“不管她说了什么,都别放在心上。”
楚夕点了点头。
贺定然进里间办公室去了。
进去没过三分钟又出来了,手里拎着杯子去茶水间。
一到茶水间,贺定然立马给他妈打电话,关机状态打不通。他打给他爸,才知道他妈又去国外出差了,要飞七八个小时才能到。
这下好了,起码要七八个小时之后,才能知道他妈干了什么。
贺定然抬头望天,叹了口气。
不过,贺定然没能怅惘多久,很快,黄玉成来了。
他显得很紧张,短胖身体挺着个啤酒肚,一颠一颠的,仿佛一个小脚胖陀螺。进了二组接谈室,他掏出手帕抹了抹满头的汗,把手帕攥在手里。
贺定然给他播放了郑裕安住宅前的监控画面,他脑门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警,警官……”他神色慌张,“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他急忙从兜里颤巍巍掏出一个u盘:“这是锦悦城删掉的十分钟监控,我都留着。我也是没办法才……”
贺定然插上u盘。
画面里,黄玉成架着浑身松垮、脚步虚浮的林清明,坐上8层电梯,到了1层,又将人带出大厅。
肯定的是,林清明这个时候没死,腿脚还有一丝行走意识,和后来在郑裕安家门口拍到的不一样。
贺定然问:“你把林清明从包间带走时,他还活着?”
黄玉成又擦了擦汗:“是……是活着的。但他那时候醉得厉害,喊不醒,只能哼哼两声,全靠我扶着走的。”
“我打车送他回家,但是……出租车到他家时,我怎么也喊不醒他,才发现他……他死了。”
“死了?”贺定然抬头看着他,“你确定?”
“我摸了呼吸和心跳,没有反应。”黄玉成说,“但和我没关系,不是我杀的,我发誓!”
“然后呢?”贺定然皱着眉。
“我吓得半死,把他从出租车上拖出来,想着要不要报警,但我怕给我自己惹上事……毕竟人是在我手上死的。”
“所以你打电话给了郑裕安?”
黄玉成点头:“我打给他,他也很震惊,立刻让我把人送过去。我又叫了辆车,去了他家。”
“我把林清明聚会的事告诉了他,他让我别把林清明的死消息说出去,还让我把那段监控删掉。”
他心虚地说:“他说只要我同意,他会……在市中心搞一块地皮给我,我可以拿去开分店……我就同意了。”
贺定然没说话,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去包间带走林清明的时候,里面还有人吗?”
黄玉成摇头:“没有。但我看见几个人刚走。”
“谁?”
“林放和张大虎,还有林清明带的几个女生。”
贺定然盯着他,脑中思绪飞转。
如果是最后离开包间的人给林清明喂下芬太尼,根据芬太尼致死的时间,确实可能到了出租车上才彻底死亡。
是包间里最后走的几个人下毒的吗?
还是眼前这个愁眉苦脸的黄玉成?
贺定然翻开黄玉成的资料,说道:“黄老板,我发现,你和林清明之间的资金往来,可不只是正常投资那么简单。”
贺定然的手边还放着一叠文件,是楚夕从经侦组拿回的仁光基金会账目。
账目清清楚楚地显示,林清明通过多家空壳公司套取基金会资金,侵吞善款的证据已经坐实。而在这些流水之中,楚夕还额外标出了几笔和黄玉成有关的资金流动。
过去五年,每年年初,林清明都会向黄玉成名下的锦悦城注资,名义是股东投资。年底的时候,黄玉成再按比例给他分红。
但半年前,也就是年中的时候,有一笔五百万的资金,从基金会直接转入黄玉成的个人账户。这笔钱,不走公司,不走投资流程,而且数额比林清明每年投资的钱都多。
“这五百万是干什么的?”贺定然抬眼问他。
“这……这是……”黄玉成偷瞄了一眼那些账目,喉结滚动了几下,“半年前……锦悦城出过一次火灾。”
“火灾?”贺定然的目光骤然一紧。
黄玉成点了点头,声音发虚:“当时……林清明带着那些女孩在包间里,突然起火了……有人伤亡。”
“这笔钱……是用来赔偿的。”
贺定然心头猛地一沉。
在林清明拉皮条的过程中,竟然闹出过人命。
“谁死了?”他立刻追问。
“一个基金会女孩……”黄玉成被他的目光逼得不敢直视,声音发颤,“叫……叫沈瑶。”
点击收听楚夕和蒋女士的对话。
贺定然:按钮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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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林清明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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