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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林清明案11 一个非亲非 ...

  •   一大早,空气闷热又潮湿,人好像裹在湿漉漉的蒸气里,呼吸都不太顺畅。
      贺定然载着楚夕,很快到了医院,推开了沈国华病房的门。
      病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有一股陈腐的气息。
      一阵虚弱而黏滞的咳嗽声从病床上传来,接着是浑浊的声音:“小罗,你来了……”
      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下,楚夕看到了病床上的沈国华。
      老人比上次来时更形销骨立,只剩一层粗糙的人皮包裹着骷髅,呼吸的时候像一只破风箱。
      他看清了来人,短暂的愣神之后,神情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冷得可怕:“看来……你们已经查到了。”

      贺定然和楚夕朝他走近。
      沈国华靠在床头,双手无力地摊在身侧,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查得真快啊。”
      他笑了一声,全是嘶哑的气音:“怎么我儿子的冤屈,我孙女的惨死,就查得那么慢?好人蒙冤你们不查,坏人死了你们来得倒快。”
      话说得急,他撕心裂肺地咳起来,身体剧烈颤动。
      贺定然没有打断他,只是把那辆桑塔纳的照片放在沈国华的手边。
      临A87D23。
      沈国华低下头,盯着那张照片,冷笑道:“十三年了……你们终于查这个车牌了。”
      贺定然语气没有波澜,陈述道:“你7月23号晚上开着这辆车,守在锦悦城门口,等林清明上车后,用芬太尼镇痛片毒死了他。”
      沈国华抬头,眼里是清醒的疯狂:“他该死!害死我孙女!”
      “还有陈德重,害死我儿子,他也该死!”
      他用力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我只恨!只恨自己没能耐,只能带走一个!”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一声惊雷轰鸣。
      暴雨顷刻间狂泄而下,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屋内陷入彻底的昏暗,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老人低着头,盯着那张照片,嗓子已经完全喑哑:“我再也不会傻等着谁来帮我……我等了一辈子,只等到儿孙死绝。”
      “没人为他们伸冤,我知道……根本没有人在意。”
      闪电骤然撕裂天际,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病房,映出老人枯朽扭曲的脸。
      “既然没有人,”他喃喃道,“那我就自己来……”
      “在我临死前,好歹给瑶瑶报了仇……”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缓缓塌了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暴雨的声音。
      沈国华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似乎与这黑暗的屋子彻底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
      雨势渐弱,黑暗一点点褪去,窗边重新透进一丝天光。
      沈国华像一段被风雨侵蚀的腐木,生命在从迅速体内流失。他闭着眼,微弱起伏的胸口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贺定然伸手打开了室内的灯。
      冷白的光照下来。
      良久,他低声开口:“整件事,罗川有没有帮你?”
      沈国华睁开浑浊的眼,目光空洞,没有回应。
      “你怎么知道林清明聚会的场所和日期?”贺定然问,“是罗川告诉你的吗?”
      沈国华缓缓摇头。
      “如果没人帮你,”贺定然看着他,“你下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住院,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在来的路上,他和楚夕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们一致怀疑,光靠沈国华一个人,无法完成这场谋杀。
      如果说他身边有什么人能帮他,那只能是罗川了。而且,罗川作为锦悦城的酒保,掌握着林清明的出入时间,很可能给他通风报信。
      沈国华还是摇头,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和小罗没关系。”
      他喘着息,断断续续:“他连瑶瑶死的真相都瞒着我……我是收到林清明的赔偿金后,自己去查……才知道的。”
      贺定然和楚夕对视了一眼。
      楚夕试探道:“那是谁?”
      沈国华沉默了很久,极轻地吐出几个字:“一个……好人。”
      “什么人?”贺定然的眉头猛地蹙起。
      沈国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人告诉我……只要林清明死了,警方才会注意到我儿子和孙女的冤案……”
      他闭着眼,枯朽的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确实……他说的没错。”
      “只是……我再也……”
      那口气再也没有接上来。
      沈国华的肩膀彻底垂下去,像是从身体里吐尽了最后一丝气息,再也没有动静。
      贺定然脸色骤变,转身冲出病房:“医生——!”

      医护人员飞快赶来,将沈国华推进了急救室。
      急诊室红色的“抢救中”很快亮起,一名护士正在联系监护人罗川。
      贺定然站在走廊尽头,拨通了局里的电话:“嫌疑人病危,安排人过来守着。另外,沈国华还有帮凶,立刻去查他的人际关系网。”
      楚夕站在那盏红灯下,静静地看着门口,眉头皱着。
      时间在走廊里被拉得很长。
      没过多久,电梯“叮”地一声响起。罗川一路小跑着出来,额头冒着汗,神情慌乱。
      护士正准备招呼他,罗川的视线落到贺定然和楚夕身上,彻底愣住了。
      他推开护士,脚步虚浮地朝两人走去,嘴唇微微颤抖:“沈爷爷……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定然,“是他……杀了林清明?”
      贺定然点头:“毒品来自他的镇痛药。”
      罗川身体抖了抖,接着用双手捂住了脸:“怎么会……”
      他搓了搓脸,喃喃道:“……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贺定然开口问道:“沈国华住院期间,除了你,有没有别的人来探视过?”
      罗川一愣,摇头说:“没有,就我一个人。”
      “他没有别的亲戚朋友?”
      “他奔波这么多年……早和亲戚朋友断了联系。”罗川皱起眉,“警官,为什么这么问?”
      贺定然说:“他刚才交代,有人在他杀人前,给他通报了林清明的行踪。”
      “什么?”罗川猛地一愣。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罗川皱着眉:“没有,我和护士交代过,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来,护士肯定会告诉我。”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抓住贺定然手臂:“前几天他确实有些心神不宁,总是攥着手机,像在等消息……会不会是有人通过手机联系他?”
      贺定然转身快步回到病房,从床头柜上拿来了沈国华的手机。
      屏幕亮起,他迅速查看联系人和短信。
      忽然,他指尖一顿,眼神猛地一沉。
      “23号晚,锦悦城。做好准备。”
      罗川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这人……是谁?”
      楚夕也皱着眉,目光落在那条短信上。
      “号码是虚拟的。”贺定然看着那串乱码一样的手机号,眼底彻底冰冷,“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藏在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急救室的红灯仍然亮着。
      楚夕望着那盏灯。红色在视网膜上渐渐晕开,变得朦胧,犹如缥缈的红色雾气。就像他此刻的思绪,看不透,抓不住。
      沈国华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急救室的红灯突然熄灭,刺眼的红色消失,把楚夕从思绪中拽出来。
      罗川已经冲到了门前,贺定然和楚夕紧跟其后。
      医生摘下口罩,低声说:“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罗川的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抬头朝手术室望去,只看见一块白布盖在沈国华的身体上。
      “他从昨天开始自行断了药,”医生叹了口气,“病到这个阶段,一断药基本就没救了。”
      罗川把脸埋在掌心,肩膀一阵阵颤抖,哭声低沉。
      走廊的窗户上,细雨无声地流淌。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息。
      阳光透过办公室窗户洒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案子破了,结案的报告堆在桌上,但二组没有往日的轻松感。所有人胸口都沉得发闷。
      一方面,是因为沈国华的死,还有他坎坷的一生。
      另一方面,是沈国华背后的幽灵。随着他的死亡,再难追踪。
      二组恢复了沈国华的手机数据,除了几条被删除的短信,其余没什么收获。那几条短信也全是一次性虚拟号码,IP在国外。短信内容很简单,给沈国华汇报林清明的动向,甚至有提及基金会的色情交易。
      但短信内容时间跨度很大,且内容彼此衔接性不强——除了短信联系,那个人应该和沈国华单独见过面。
      但从最早的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来看,起码是半年前的事了,监控早已覆盖,无从入手。

      董苗分着刚买的饮料,叹了口气:“沈国华死了,给他提供消息的那个人,怎么查?”
      李昂接过饮料,摇了摇头。
      这几天,二组查了沈国华的几个远房亲戚,基本确定和他们无关。再加上沈国华死前说的那番话——那人明显不是沈国华身边的人。
      贺定然倚在玻璃门框上,眼神深邃:“把这个人单独立案。”
      李昂抬头看他:“贺队,你的意思是……”
      “听沈国华的描述,那人好像是在帮他。”贺定然声音冷静,“但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怎么可能帮忙策划一场谋杀。”
      “大概率是,这个人也和林清明有仇,借沈国华的手杀了人。”
      楚夕接话:“想做到这些,需要准备很久。”
      贺定然点头,语气比刚才更沉:“所以才要单独立案。”
      “如果真如我说所,那这人不仅熟悉沈国华,对林清明也了如指掌。”
      “他没有参与杀人,没有留下痕迹,却精准地把事情推到了这一步。”
      “极其谨慎,又足够有耐心。”

      董苗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如果真是这样,躲在幕后窥探一切……这比直接动手还可怕。”
      “对。”贺定然目光沉下来,“他知道的很多。而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他吩咐道:“从林清明入手,查他过去所有的恩怨。恨他的,肯定不止沈国华一个。”
      “明白。”李昂应道。
      董苗叹了口气:“林清明这人狐朋狗友一堆,私生活乱七八糟,基金会违法,全是雷点……”
      二组的氛围又低了下来,他们都清楚——这个人短时间内抓不到。
      贺定然点头:“慢慢来。先把能查的都查清楚。”
      眼下只能这样了,众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楚夕喝了几口饮料,忽然想起什么,问:“陈德重那边……”
      “拆迁案已经重启了。”贺定然说,“一组和□□打交道多,有线人对杨鸿有印象,已经介入了。”
      董苗说:“那就好,希望尽快查出来……虽然沈国华已经等不到了。”
      贺定然低下眼眸,回想起对沈国华说的那句“我们能”,声音坚定:“会查清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沉重。
      董苗轻叹了一口气,换了话题:“哦对了,我听说,郑裕安那个政府项目黄了。”
      “意料之中。”贺定然微微点头,“光是袭警和妨害公务就够他喝一壶的,还有基金会的那摊烂账,经侦组已经立案了,政府的项目自然没他的份。”
      董苗兴奋地说:“活该!郑家和陈家两败俱伤,这块肥肉不知道最后掉到谁碗里了。”
      贺定然嘴角微扬,只是轻轻一笑,没说话。
      董苗眼睛一亮,指向贺定然:“贺队!该不会被你爸拿下了吧?不是吧,你们家什么时候也搞起房地产了?”
      贺定然耸耸肩,声音平淡:“白送上门的机会,没理由不接。”
      “恭喜啊!”董苗笑起来,“记得请客!”
      贺定然大言不惭地说:“好啊,今天中午的食堂我请了。”

      在一片“谁想吃食堂啊”的哀嚎中,二组洋洋洒洒一群人顶着大太阳,一起往食堂走。
      楚夕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阳光刺眼,他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
      昨天刚拆绑带,医生嘱咐左肩膀不能受力,也不能做大幅度动作,为了方便,他这几天仍旧穿的衬衫。今天这件还是那天在医院里,贺定然买给他的。
      走在前面的贺定然回头看了一眼,放慢脚步,很快到了楚夕身边。
      楚夕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衬衫我还没还你,明天上班带给你——还有身上这件,多少钱?”
      “你是工伤,报销了。”贺定然说,“那件你留着呗,我也不怎么穿。”
      楚夕犹豫了一下,点头说:“谢谢。”
      “一天说八百回谢谢,”贺定然瞥他一眼,“累不累?”
      楚夕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他。
      “没拆绷带的时候,送你下个班,你谢个不停;一件衣服,也没完没了地谢。”
      他一脚迈进食堂大门,“等下帮你端个餐盘又要谢。”
      他转头看楚夕,挑眉,“你这一天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感谢上了?”
      楚夕看着他,轻轻扬了下嘴角。

      吃过午饭的二组办公室一片安静。空调送着凉爽的风,喝咖啡的喝咖啡,午休的午休,还有的低声闲聊。
      突然,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身影。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笔挺地站着,朝里面张望了两眼。
      董苗抬起头,从工位挡板上方投去视线,愣了几秒,才想起这人是谁。
      郑怀。郑裕安的儿子,明面上的独子,正妻吴美兰所生。不是林清明那种私生子。

      不用说也知道他来干嘛了。
      对于郑裕安袭警、私藏尸体等罪名,贺定然特地交代过,处罚要重,拘留期限往大了算。罚款也算满,给局里添点经费。郑怀今天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的。看样子,已经处理完了。

      董苗刚准备起身,余光看到贺队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她又坐了下去。
      郑怀看见贺定然,立刻微笑起来,那笑容和郑裕安有七分相似。
      “贺队长,林清明的案子辛苦你们了。”他礼貌地说,“之前的隔阂和误会,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贺定然心下冷笑,面上不显:“有什么事?”
      “我过来,是有一样东西,觉得应该交给你们。”
      “什么?”贺定然皱眉。
      “别紧张,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郑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U盘,“整理林清明遗物时发现的,应该是他小时候……他已经不在了,这东西就交给你们吧。”
      贺定然接过了U盘,有些警惕地掂了掂。
      “那我就先告辞了。”郑怀说完,朝办公室里的众人点了个头,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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