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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方玥案6 “恨的理由 ...

  •   审讯室陷入一片死寂。
      整整半分钟,高博弓着背,手臂搁在桌上,一句话没说,像是发呆又像是回忆。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嘶哑:“那天晚上,她是来找我了。我打了她,但我没杀她。”
      贺定然皱眉:“你打了她?”
      高博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那个时候:“她来找我,我看着她争吵时的脸,忽然看见了方宏的影子。一瞬间,我觉得恶心、想吐,还有难以遏制的愤怒。我把她推到墙上,冲着她的肚子砸了几下。”
      “你没杀她?”
      高博摇头:“我没有。”

      贺定然还想问,却被高博打断:“不过,你刚才有地方说错了。”
      “我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方宏想拉我去大企业搞项目。我拒绝了,那是我第一次反抗他。”
      “我只想安安静静做我的研究,研究中心的主任是看了我的博士论文以后决定破格录用的。我以为终于逃脱他的魔爪,再也不用做一个……我自己都陌生和痛恨的人。”
      “结果没多久,他又来找我,说要让我帮方玥弄一篇’小文章’,好让她保研。”
      贺定然问:“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我说剩下的钱会用工资慢慢还清,要是再逼我,我就曝光所有事。”高博咬牙,“他冷笑着说,就算事情败露,他也能安然无恙,没有人会相信我。而我会丢掉工作,永远别想再待在科研圈。”
      他低声说:“我怕了……只能答应他。”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可到头来,我还是个懦夫。”
      一滴泪从他脸颊划过,他抬手抹去,自嘲般地笑了:“我连揭发方宏都不敢,怎么可能敢杀他女儿?”

      审讯室内彻底安静下来,沉默一直蔓延到单向玻璃后观察室。
      贺定然开口:“你砸了方玥的肚子,之后呢?”
      高博的喉结动了动:“砸完之后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意识到自己把火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方玥捂着肚子,靠在墙上看着我,还想和我说话。我愤怒又害怕,丢下她回家了。”
      “之后呢?”贺定然追问,“你有没有再次下楼?”
      高博摇头:“没有,后来我从窗户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巷子里了。”
      “你和她是在巷子里见面的?”
      “我家楼下的巷子。”
      可方玥的尸体是在垃圾站被发现的。
      贺定然忽然想起什么:“方玥是怎么找到你的?你把地址给她了?”
      高博摇头:“我没给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我只和家里人说过我的住址。”
      贺定然缓缓点头。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方玥腹部的生前伤是高博殴打所致,那么勒痕和死后伤呢?来自另一个人?
      还是,高博只承认了部分事实?
      贺定然沉默片刻,合上了文件夹:“你的嫌疑没有洗清,依法拘留四十八小时。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通知我们。”
      高博抹了抹脸,沉默地点头。

      贺定然走出审讯室,面色沉郁。夜幕已经降临。走廊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最初的预想。
      高博的供认和尸检报告对上了。可这份供认也把事情推向了更复杂的维度——打完人之后,到方玥死亡之间,发生了什么?
      最让人无力的是,方玥从见高博到死亡所发生的所有事,完全就是一段没有任何证据的空白。
      如果高博没杀人,那就意味着还有个更愤怒、对方玥恨意更深的人,藏在那段空白里。
      所有人都说方玥善良。高博把无处发泄的怨气砸向了她,那凶手呢,他的恨又来自哪里?

      贺定然回到办公室,再一次点开监控录像,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方玥在夜晚空荡的街道上走过,白色裙子微微晃动,像一只茫然的白蝶。她走过红星小区临街的店铺,拐进巷道,身影被黑暗吞没。
      挨打之后,她为什么没回家,为什么会去垃圾站?
      贺定然切到了师大南门的画面。
      她把白菊花寄存在花店,沿着路边一直走,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最后独自走进公园。她在公园里足足停留了一个小时。她在里面干了什么?
      还有她脖子上的金项链。凶手拿走项链,是有什么别的意义?
      贺定然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方玥最后清晰的侧脸。他一定漏掉了什么,某个就摆在眼前,却被忽略的重要细节。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陷入深深的思考。

      夜已深。二组的大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值班的人。
      贺定然的思绪混沌,像一团缠绕打结的电线,找不到那根能梳理的线头。
      他走出办公室,径直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楚夕走出办公大楼,黑夜中只剩门口两盏路灯格外明亮,在地面洒下一片暖黄色。
      他看到贺定然靠在墙边。
      贺定然站在夜色和门口灯光交界处,半边脸被光照着。他头低着,手上夹着烟,像是沉在某种思绪里,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指尖的烟静静燃烧,他并没有抽,只是看着猩红小点升起一缕细直的烟雾。
      直到楚夕走到他跟前,他才注意到人。
      “准备下班?”
      “嗯。”
      贺定然扯了扯嘴角,带着疲惫的调侃:“不是跟情报科一个作息吗,怎么今天这么晚?”
      楚夕并没有答,抬脚准备往停车场走。刚迈出去两步又想到什么,停下来转过身。
      贺定然察觉到他的动作,重新抬眼:“怎么?”
      “你现在还觉得凶手是高博吗?”楚夕问。
      贺定然低头看着燃烧的烟蒂,沉默片刻:“不像是他。”
      “凶手给人的感觉……更冷血,也更精细。”贺定然说,“但我不知道,方玥身边还有比高博恨意更深的存在。”
      楚夕沉默了,目光落在贺定然指尖的猩红上:“有时候,恨的理由千奇百怪,有的甚至没有道理。”
      指尖的烟静静燃烧。贺定然看他一眼:“或许吧,这世上不正常的人太多了。因为什么杀人的都有。”
      楚夕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在贺定然指尖的烟上。那目光已经变得幽深,似乎想到什么更深更远的地方去了。
      贺定然看着楚夕的脸,注意到他眼角的浅色伤痕,忍不住问:“你眼睛下边儿是怎么回事?”
      楚夕回过神,伸手摸了摸眼角那块皮肤:“之前不小心弄破了。”
      不小心弄破?
      贺定然才不信,那疤痕形状有点像三角形,他一看就知道是尖锐物品刺穿的,小刀、锥子、剪子之类的,而且是陈年旧疤。
      “那你真够不小心的。”
      贺定然指尖的烟快燃尽了,他掐了烟,清了清嗓子:“你走吧,明天早上别迟到。”
      楚夕转身往停车场走了。
      贺定然看了一会他的背影,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回办公室了。

      暑热在空气中弥漫,没有因为夜色而消解,反而被黑沉的天幕闷闷地压下来。
      楚夕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路灯下。车辙碾过路面,带起一阵温热的风,扑在脸上。
      他调回市局才两天,却因为命案的发生,感觉像过了两周那么长。
      又是被带去案发现场,又是当笔录员,又是去法院取证……这么大的强度是他完全没料到的。
      之前在荣安分局,老人多,案子少,清闲得很。他成天窝在办公室里,也不和人打交道,没事就翻点陈年卷宗看看。没想到一来市局,就和原来的“退休生活”彻底告别了。
      路灯的光滑过他的肩头,又过了几条街,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楼道里很黑,他上周搬过来时,声控灯就是坏的,到现在也没有人来修。
      他怕黑,但更不喜欢黑暗中的一点光亮,所以没有开手机的手电筒,只是慢慢地摸索着上楼。
      这是一片老旧居民区,晚上格外安静。窗外有蝉鸣,远处马路上传来断断续续的车声。就在这片安静里,楼梯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湿热而粗重的喘息声。
      狗的喘息。
      楚夕忽然停住脚步,有一瞬间的紧绷。他怕狗,从小就是。遥远的童年记忆将恐惧的情绪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忽然,楼上“咔哒”一响,一束白光照下来。
      一个男人举着手电筒朝下面照来:“是不是有人啊?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出声啊?”
      男人牵着狗往下走。狗的爪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到楚夕神情有些僵硬,笑了笑:“你怕狗啊?没事,我这狗不咬人。就是闹腾,大晚上的非要出去。”
      楚夕扫了一眼那条大狗,害怕已经褪去:“没事。你带它下去吧。”
      男人牵着狗下楼,脚步声渐远。
      楚夕抬手,隔着衣料按住胸口。指尖触到那条项链,上面挂着的是一截细小的骨头,因为贴着皮肤,染着他的体温。
      他停了一瞬,随后松开手,抬脚继续上楼。

      第二天清早,二组办公室。
      董苗拿起杯子起身,揉了揉鸡窝似的卷发,眼下两坨黑眼圈比眼睛还大。
      “值一次夜班折一年寿,”她打了个哈欠,“我要向天再借五百年!”
      同事陆陆续续来上班。她端着杯子,在走廊遇到了楚夕,打了招呼:“楚老师,来杯咖啡吗?”
      楚夕点了点头。
      董苗是个自来熟,心思细。相处两天下来,她发现楚夕是个界限分明的人,如果不是贺队老绑着他干这干那,他可以安静得像办公室里的影子。
      让这个过分安静的新同事融入二组,董苗觉得自己不辱使命:“走,带你去看看咱二组的战略物资储备点。”
      两人走到茶水间,董苗指着咖啡机:“这里的零食茶包什么的都是局里提供的,唯独这咖啡机是咱二组专属。”
      “贺队坚守’艰苦朴素’的准则,为这个咖啡机,我们和他斗争了好几个月,最后是靠年终优秀部门奖才换来的。”

      楚夕点点头,看着她操作咖啡机,忽然问道:“为什么大家喊你小树苗?”
      董苗摆摆手:“黑历史别提了!我当初考进来的时候是独苗,报道那天说要做个茁壮成长的小树苗,结果被贺队逮着嘲笑了三年,哎,怕是要喊到我退休……”
      楚夕又想到什么:“我昨天好像听到,贺定然喊宋法医格格?为什么?”
      董苗噗嗤笑出来:“那个更离谱。听说是因为贺队没文化,大学的时候把恪看成格,就一直这么叫了。两人入职后,隔壁的技术支队都跟着叫开了,不知道是笑贺队文盲,还是调侃宋法医。”
      楚夕:“……”
      最后几滴咖啡滴完,董苗拿走杯子,看了眼楚夕的手:“你没带杯子?”
      楚夕从旁边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站在原地:“我没用过咖啡机……这个怎么操作?”
      董苗说:“我教你。”
      两人接完咖啡,楚夕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保安室有二组的快递,让我去拿。”
      董苗一听就明白:“贺队让你跑腿?”
      楚夕点头,确实是贺定然发来的信息。
      “哎,他可会使唤人了。”董苗撇撇嘴,“要不我陪你一起下去?”
      “不用。”楚夕把一次性杯子递给她,“我去就行。”

      董苗拿着咖啡回到办公室,将杯子放在楚夕桌上。
      办公室里的氛围并不明朗。
      高博还在拘留中,嫌疑未排除。贺定然将方玥的社会关系网贴满整面白板,下令逐一排查。这会儿,他正站在白板前,盯着其中一个名字出神。
      不一会儿,楚夕拿着快递回来了。他眉心微微蹙着,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没有拆。
      贺定然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寄件人是化学研究中心。”楚夕将快递盒递过去。
      办公室所有人都是一愣。贺定然接过盒子,很轻,里面有个小物件晃荡作响。他拆开快递,只有一个黑色U盘。

      那是一段十二秒的视频。
      画面从一个低矮的角度拍摄,布满噪点,但还是能看清楚,是在一间昏暗的KTV包间。
      镜头里,方玥明显醉得失去意识。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她的裙摆被凌乱地卷到腰间,胸前的毛衣被推上去。男人那双肥腻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游移。
      男人中等身材,挺着啤酒肚。
      他身形一晃,露出了侧脸。

      贺定然的目光骤然凝住。
      视频结束。播放器无声地重新开始循环。
      贺定然猛地伸手,按下了暂停键,将那丑陋的画面定格。
      董苗还在震惊中,下意识回头看白板上的人物照片,对比了几眼,声音发紧:“这……就是徐正锡吧。”
      “就是他。”贺定然眼神冰冷。
      徐正锡,方玥的舅舅,和方宏同为临大材料科学系教授。
      “他竟然对侄女……”李昂面色凝重。
      贺定然沉下目光:“老付,查视频和U盘。“
      付一平操作键盘,片刻后,查到了视频信息:“拍摄时间是4月5号,查不到拍摄设备信息,应该是老式针孔摄像头,低分辨率,没有录音功能。”
      “U盘是全新的,第一次使用是昨天上午10:09——也就是把视频拷进来的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昨天上午,有人把视频拷进U盘,以化学研究中心的名义,用单位座机下单,寄到了重案二组。
      另一边,楚夕已经拿起电话,联系快递公司。
      几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汇报道:“研究中心的快递一直放在门卫室自取。昨天收件员去取了四五个包裹,都没有面交。”
      “自取。”贺定然重复了一遍,“门卫室一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这个寄件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楚夕皱着眉,沉默不语。
      李昂看向屏幕:“方玥的死……难道和徐正锡有关?”
      贺定然低声道:“先把徐正锡传唤过来。”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人物。
      徐正锡,临大的资深教授,教龄比方宏还长。
      方宏进大学任教不久,就和徐正锡的妹妹徐萍结婚了,一年后,他们生下女儿方玥。
      方宏学术造假,压榨学生。
      徐正锡猥亵亲侄女。
      看似德高望重的教授们,都只是披了层人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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