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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方玥案8 “至于项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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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柳湾村的路不好走。
省道下来,乡间的水泥路上坑坑洼洼,好几个大窟窿没人修,里面垫着碎砖头。年代已久的警车经不起折腾,蹦上蹦下,东倒西歪。
“这什么破路?”贺定然骂了句,感觉早饭都要颠出来。
几辆重卡呼啸而过,扬起一屁股灰,糊了警车一脸。
“这边工厂多,路被重卡压坏了。”楚夕看了眼窗外,几辆水泥车停在路边,工人正在修路。
“早知道今天换辆好车开,”贺定然啧了一声,“这车底盘都要刮坏了。”
又一个大坑,车轮碾过时,跟爬山又下山一样。
楚夕开始头晕,胃也不舒服。他按着胃部,看了会窗外:“红星小区和柳湾村只隔着条省道,挺近的。昨晚查到可疑车辆了吗?”
“嗯,有三辆。”贺定然说,“老李和小树苗去联系车主了,等他们消息。”
楚夕点点头,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贺定然瞥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子随车颠簸,像风吹就倒的柳条。
他忍不住问:“你身子什么毛病?”
楚夕睁开眼睛,想了想:“贫血、低血糖、营养不良、慢性胃炎、过敏性鼻炎、还有一点轻度的睡眠——”
“……停停停。”贺定然摆了摆手。
这是捅了个病窝儿啊!
被打断的楚夕只是看着他,此时无声胜有声:总把病号带去出外勤,安的什么心?
贺定然把车速降了下来,暗自纳闷:这人年纪轻轻,怎么落这一身病?等案子结了,真得去看看他的档案了。
楚夕又闭上了眼。他昨晚又没睡好,夜间小区里有野猫不停地叫,他睡眠本来就很浅,一夜反反复复醒来,导致现在头昏脑涨。车子如同在海面上颠簸。
几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村口停车场。
车速慢下来后,楚夕感觉好了些,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贺定然喊住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手伸过来。”
楚夕转过头,看着那盒薄荷糖。
“快点,”贺定然打开盖子,“我不碰你手。”
楚夕一愣,抬眼看了他一眼,把手伸了过去。
贺定然在他手上倒了两颗糖,收起糖盒:“下车。”
两人一路摸索,有门牌号的看门牌号,没有的就问村民。辗转几处,打探了很多消息,来到一个地方。
一个低矮破败的红瓦房,在四周的新式自建房里显出荒芜和时代的痕迹。多年没人住,瓦房周围全是杂草,已经长到窗户那么高。
斜对面一户人家走出来一位大爷,拎着个塑料桶,打量着出现在此的两个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大爷看两人,一个文弱,一个人高马大,于是斜眼看向那个高大的。
贺定然礼貌地笑笑,指了指身后的瓦房:“大爷,这里不住人了吧。我有个远房亲戚之前住在这里,我今天正好来柳湾村办事,就想顺道过来看看。”
大爷拿眼睛警惕地扫了他全身,似乎在考量他的真伪:“远房亲戚?”
又犹疑地看了看楚夕,“那他呢?”
“他是我表弟。”贺定然说,“其实吧,我今天就是为了我表弟来的。”
“哦?”大爷又扫描了一遍楚夕,见他眉清目秀的,眼神有所缓和。
贺定然说:“我表弟今年要读大学了,选专业选得头疼呢。我知道这个亲戚姓方,在临楠大学当老师。您看这不是刚高考完嘛,我想让这个方教授帮他指点指点。”
说完还朝楚夕使了个眼色。
楚夕:“……”
被迫变成“高中生”的楚夕清了清嗓子:“大爷,我……”
“哎呦,巧了,我孙子今年也高考。”大爷放下水桶,一副有兴趣攀谈的样子,“要我说,就应该学人工智能,手机上都说了,学人工智能能挣大钱。哎,可惜我孙子不爱学习,成绩不好,别说人工智能了,怕是连大学也上不了,以后只能跟我回来种田,他手脚又笨,怕是种田也种不……”
楚夕及时阻止了大爷继续侃下去:“大爷,您能告诉我——”?大爷被打断,这才反应过来谈话的主题:“哦!小娃,你长得一看就是读书人,所以我建议你学人工智能,手机上说——”
楚夕赶紧打断:“我会考虑的。请问,您知道方教授的情况吗?”
大爷终于想起正事:“方宏啊。他在城里教书呢,早不住村里了。”
贺定然说:“他是什么时候搬走的?这房子看起来空了有十几年了。”
“可不是嘛。”大爷说,“这么一说有二十年了吧。”
老人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他当年一结完婚就走了。他也算有出息的,我们村那时候能考上大学的没几个。他是个知识分子,当然不会一直留在村子里……”
大爷说着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大愿意提的往事,眉头微皱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贺定然换上轻松的语气:“那他的孩子现在也该挺大了吧,说起来也算是我的表侄呢。对了,他老婆是咱村里人吗?”
大爷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城里人?”
大爷语气有些唏嘘:“哎,小伙子,你不知道哦……”
“什么?”贺定然也凑近了,一副压低声音聊八卦的模样。
大爷也压低了声音:“他当初和村里一个姑娘好得很,都已经定了婚事,就等他在外面混出点模样回来娶人家。”
“谁知道他去外面闯荡几年,再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城里扎了根,还当上了大学老师。后来有同事给他介绍了个姑娘,俩人不到半年就结婚了。”
大爷摇了摇头:“哎呦,他把村里的这个抛弃了,把人家姑娘名声搞差了,最后只能和村里的瘸子老何结婚。”
贺定然问:“这事所有人都知道?”
“村里没人不知道,男女老少都骂他呢。他倒好,在城里逍遥自在地过好日子了,连老家都不回了。”
大爷叹道:“哎呦,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谈了不谈了。”
贺定然点头:“大爷,您是不是要去干农活?”
大爷看了眼地上的水桶:“哎呦,光顾着聊天,我还要去田里浇水呢!”说完拎起水桶就走了,完全忘记了什么高考选志愿的事。
贺定然看向楚夕,一抬下巴:“走,去老何家。”
从老何家出来时已经过了晌午。日头正盛,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
如此高温的天气,楚夕依旧是长袖长裤,贺定然为他的不怕热感到吃惊,但靠近了能看到他的鬓角挂着细汗。
楚夕翻开他的蓝色小本,点了点其中一处,上面写着“晨曦福利院”。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他说。
两人往停车场走。贺定然在脑中梳理了目前的信息,开口道:“方玥在小公园待的那一个小时,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她和他在那里见面了?”
“不一定。”楚夕想了想说,“有时候人们去公园除了约人见面、锻炼身体,还有个目的。”
“什么?”
“打发时间。”楚夕说,“她在等——”
“高博的住址。”贺定然接道。
楚夕点头。贺定然侧头看了眼楚夕。
“怎么?”楚夕用小本子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没怎么。”贺定然解锁了车,“上车。”
临楠市目前共有两家福利院,一个是市立福利院,另一个就是晨曦福利院。晨曦在临楠北边的城郊地带,早年是个很不起眼的民办机构,后来与公家合作,规模才扩大了不少。
两人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几份复印资料。
走廊两侧是各类功能室,能听到小孩子嬉笑吵闹的声音。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
此时已是下午,两人忙到现在没吃一口饭。楚夕的胃有些抽痛,他下意识按了按腹部,头也有些发沉。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里的资料上:“这么看,他杀完人只拿走项链,就别有深意了。”
走廊尽头,两个五六岁的男孩正在追逐打闹,举着玩具枪相互射击。
现在是周中,年纪大些的孩子都去学校了,还留在院里的大多都是幼儿园年纪甚至更小的。
楚夕看着那两个小孩,视线却有些发虚。胃部抽痛忽然加重,他的耳边开始隐隐发鸣,走廊里的声音变得远远近近。
楚夕说:“至于项链在哪,我有个猜测。”
贺定然也在看着走廊前方:“巧了,我也有个想法,要不一起说来听听?”
楚夕刚要开口,眼前忽然黑了一瞬。他停下脚步,伸手扶住墙壁。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哭喊。一个小男孩脚下一绊,摔在地上,玩具枪飞出去老远。他哇地哭出来,另一个孩子慌忙去拉他。
门外进来一个女护工,被哭声惹得不耐烦,呵斥几句后,一把将男孩拽起来往外拖。孩子的哭声骤然拔高。
走廊外,一只大黄狗跟着叫了起来。
声音一下子叠在一起。
贺定然皱起眉头,上前制止:“你在干什么——”
话刚出口,他便感到身旁的楚夕身体晃了晃。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楚夕整个人突然软倒,晕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贺定然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在楚夕额头撞上墙壁的前一秒托住了他。
半分钟后,就在贺定然拨120电话时,楚夕睁开了眼。
他被贺定然半搂着,背靠在墙上,身体大半重量落在对方手臂上。
电话尚未接通,楚夕抬手按住贺定然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了,”他的声音还有些虚,脸色苍白,“不用叫救护车。”
贺定然明显松了口气,但仍皱着眉:“刚才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楚夕扶着墙站稳,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他缓了几秒,说:“没事,低血糖了。”
刚才的突发状况也惊动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一名员工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糖。
“是不是低血糖了?我也有这毛病,一犯病就晕。”她把糖塞到贺定然手里,“先吃些糖,去那边坐一会。”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贺定然剥开一颗糖递过去,楚夕接过来放进嘴里。不一会儿,那名员工又拿来一袋面包和一杯水:“我们这里午饭时间过了,吃点面包垫垫吧。”
楚夕接过来:“谢谢。”
贺定然刚要开口,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李昂。
电话刚接通,李昂急促的声音传来:“贺队 ,你在哪?赶紧回局里,我们查到……”
与此同时,员工关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不是没吃午饭?年轻人啊,不吃午饭血糖最容易掉……”
贺定然在两只耳朵的不同声音中愣了愣,这才迟钝地意识到——楚夕晕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
他带着人跑动跑西一整天,连顿正经饭都没让对方吃。
“贺队,听得到吗?”电话里,李昂的声音提高了些。
贺定然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查到那辆车了。”李昂语气急促,“车主叫何勇,他说23号晚上根本没有开车去过红星小区!”
“但那辆车不仅去过红星小区,十几分钟后又去柳湾村旁边的野墓地!”
“我知道了。”贺定然眼神一沉,“让车主把车开到市局来,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福利院员工已经离开。楚夕转头看向他:“查到车主了?”
贺定然点了点头。
楚夕把面包袋收拢,站起身:“走吧。”
贺定然没动,抬头看着他,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先吃午饭,吃完再回去。”
“这里太偏了,没什么吃的。”楚夕说,“回局里再吃。”
晨曦福利院周围确实荒凉,他们刚才一路开过来,几乎没什么像样的餐馆。
贺定然沉默了两秒:“那把面包吃完。”
楚夕顿了顿:“车上吃。”
贺定然低头看着掌心的几颗糖,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点头道:“行。”
贺定然一路开得很快,但很稳。
车停在市局停车场,楚夕揭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却被贺定然按住了。
“等会儿。”贺定然说。
“等什么?”
“外卖。”贺定然低头看了眼手机,“还有两分钟。”
楚夕闻言一愣,才说:“那我去拿。”
“在这吃。”贺定然语气不重,却没商量的意思,“楼上乱,你先待在这里。”
二组现在肯定乱哄哄的,相较而言,车上很安静,又开着空调,很凉快,适合病人待着。
楚夕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话。
两分钟后,贺定然看向后视镜:“来了。”他下车取外卖,跟着外卖员一起走过来的,还有宋恪。
宋恪显然是被临时叫下来的,额头还带着点汗。
贺定然把外卖递进车里,转头对他说:“你在这看着他。”
宋恪:“?”
“刚低血糖晕了。”贺定然交代道,“盯着他把这些吃完。”
宋恪消化了两秒:“……行。”
“那你呢?”宋恪又问。
“我去审讯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