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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方玥案9 “她只是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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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市局审讯室。
室内静得可怕,贺定然面前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合着的,他没动。
那人坐在他的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入定了一般。他的神情很镇定,仿佛不是来接受审讯,而是来旁听一场与他无关的审判。
贺定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方玥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当上方宏的儿子了?”
那人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挡住半张脸,语气冷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定然说:“到现在还装傻?柳湾村的村民们可不答应。”
那人听到柳湾村,眼神闪烁了一下:“关我老家的人什么事?警察,你平白无故把我抓过来,就因为村里人的几句风言风语吗?”
“怎么就是风言风语了?”贺定然皮笑肉不笑,“我可是查到了实打实的证据。”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放在两人中间:“你是从晨曦福利院被领养……哦不对,应该说,是被’认领’回去的。”
照片上,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瘦小男生,站在一对中年夫妻的中间。
三个人表情都不怎么自然,夫妻俩努力挤出笑,局促又生硬。男生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摄像头,脸上没有喜悦,那双因为阳光太强烈而眯起的眼睛里只有困惑和一丝抗拒。
审讯桌对面,那人盯着桌上的照片,脸上飞快闪过厌恶,再抬眼时又恢复成了平静如水的样子:“是,我十六岁的时候被亲生父母认领回家。怎么了?”
贺定然点头,慢悠悠地说:“只是你没想到,你母亲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而父亲是个知道喝酒赌博的瘸子。”
“你吃不饱,穿不暖。本来在福利院就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结果回家以后,日子还不如在福利院,是吧?”
那人皱起眉:“你想表达什么?”
他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耐烦道:“日子是自己过的,能从福利院回家,我已经很知足了,你又不了解我家,不要胡乱揣测。”
贺定然却盯着他那副神情,突然说:“你这推眼镜的动作,也是模仿的方宏吧,何勤?”
对方一愣。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想问了,不近视干嘛带副平光眼镜,还是中老年常戴的那种方框。”贺定然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勤的眼镜上泛着冰凉的光,像一层防线,“我戴个眼镜防蓝光,也能被你歪曲?”
他紧接着说:“如果怀疑我杀了方玥,那你们搞错人了。我和她充其量就是个点头之交,连熟人都算不上。”
贺定然“哦”了一声:“点头之交?”
何勤说:“我们除了学业上偶尔有交流,私下根本没往来。就一次,我爸头七那天她想来吊唁,结果也没来——就这种关系,我有什么理由要害她?”
贺定然闻言冷笑一声:“她没去吊唁,到底是她临时改变主意,还是你根本不让她来?”
何勤说:“是她自己决定不来的,聊天记录不是给你看了吗?”
“方玥的手机是你拿走的,对吧?”贺定然说,“你删了自己微信上的聊天记录,故意留下方玥的一句’我晚点再去你老家’,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明?”
“方玥买了白菊又寄存在店里,她没去你家,而是去公园待了一个小时,之后才前往案发地。你猜她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他没等何勤回答,抛出答案:“她在等你给她发高博的地址。”
何勤脸色微微一变:“我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公园,更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贺定然逼近:“你知道她想找高博问论文的事,却故意吊着她。我猜,你当时告诉她——等你有空就帮她问地址,但又说家里办丧,太乱太忙,叫她稍等。”
“所以她去花店把白菊寄存了,又去公园等了你一个小时。”
“你不是让她别来,你说的应该是——‘你找完高博,完事了再来也行’。”
贺定然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方玥权衡之后,说出’我晚点再去你老家’。听上去像她自己临时变卦,其实是被你引导的选择。”
何勤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什么论文?她找高博关我什么事?”
“还在装?”贺定然冷笑,“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微信删得干干净净,手机藏得滴水不漏,连她最后的去向都能掐得这么准。怎么现在忽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勤说:“我只是实话实说。我也没给过她高博的地址。”
贺定然看了他几秒,没再纠缠,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那我们换个话题。”
“说说徐正锡吧,撇开方玥,他大概是你第二恨的人。”
何勤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贺定然说:“你早知道徐正锡品行不端,甚至对方玥动过心思。所以,在四月的研究生聚餐时,你制造机会,让徐正锡和喝醉的方玥单独待在一块,拍下他猥亵方玥的画面。”
何勤脸色沉下来:“你这是污蔑!”
贺定然说:“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了,你顺利拍到了视频,掌握了两个你讨厌的人的把柄。那时候心里很得意吧?”
何勤说:“你没有证据,又污蔑我偷拍?”
“没证据?”贺定然似笑非笑,“视频是谁拍的,现在还真不好查。但有件事是确凿的——”
“你杀了方玥。”
“你在红星小区,看着高博殴打方玥,之后把方玥带到垃圾站附近,用电线勒死了她,动手时一点犹豫都没有。”
何勤的脸色变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你的故事编得还挺完整。我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贺定然慢条斯理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
“你案发当晚开的这辆车去杀方玥。”贺定然说,“车主何勇,是你舅舅。”
何勤的眼神一滞。
驾驶座上的人带着帽子和口罩,脸被挡得严严实实,身形瘦小。
“案发那天,你在家里给父亲的头七守夜烧纸。”贺定然说,“在那种人多、混乱的情况下,你中途消失个四五十分钟,没人会察觉。”
“你偷拿了舅舅的车钥匙,开出村子,直奔红星小区。杀了人后迅速返回,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你忽略了一点,你舅舅根本不走那条路。那段路在施工,铺了很多红砖,你那晚开过之后,车底盘上蹭到的红砖屑到现在还在上面!”
何勤的瞳孔一缩,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我只是开车去接个亲戚,很快就回了——”
“当然不止这一个证据。”贺定然打断他。
他掏出了刚才在兜里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是董苗发来的信息——项链就在这里!
贺定然勾了勾嘴角,神情却很冷。他把手机举给何勤看:“方玥的项链,怎么会在你爸的墓碑下面?”
何勤的身子骤然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你……我,我不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那里!有人要陷害我!不——”
“你真的以为警察没证据就乱抓人?”贺定然看着语无伦次的何勤,平静地扔出最后一颗炸弹,“你带方玥去垃圾站时,虽然避开了有监控的停车场,但高博那条巷子外面一直停着一辆摩托车。你也没想到,摩托车还会装行车记录仪吧?”
何勤瞪大了眼睛,整个人瞬间被抽空,身体失去了支撑般地晃了晃,几乎要从椅子上倒下去。
两小时前。
外勤车上,宋恪有些尴尬地和楚夕四目相对。
“楚夕,”他清了清嗓子,“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楚夕说:“我没事。”
“是怎么一回事?”宋恪打开外卖袋,拿出排骨粥递给他问,“怎么突然低血糖了?”
楚夕简单解释了一遍。
“定然那小子带你在外面跑了一天,午饭都不给吃?!晕倒了才给你点外卖,亡羊补牢!”宋恪气愤道。
楚夕用勺子搅了搅粥:“……这事也不全怪他。”
“他就是吊儿郎当的,心里没点数。”宋恪这两天也听说了贺定然欺负新人的事,此刻忿忿不平,边守着楚夕吃饭,边把基友骂了一通。
骂完了,他想聊点什么,奈何和人家不熟,想了想还是聊工作,于是问:“我刚才路过二组,听说凶手是何勤?”
楚夕抬眼看他:“看来物证确凿了。”
楚夕将他们查到的东西告诉了宋恪。宋恪惊得捂住了嘴巴。
在一连串迅速猛烈又斩钉截铁的指控下,何勤像被钉在了原地,足足愣了三分钟。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桌上,不知是在看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是在发呆。
半晌,他嚅动嘴唇,却只吐出几声微弱的气声。他清了清嗓子:“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贺定然说:“你真以为自己设计得天衣无缝?”
贺定然看着他:“你的疏漏很多。你说你父亲去世的事是高博告诉方玥的,但高博讨厌她,连她电话都不接,不可能和她说这些。是你自己透露给她的。”
“还有,高博的住址只有他家人知道,方玥不知道。你和高博是一个村的,你去问了高博的家人。”
何勤沉默片刻:“没错。但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
贺定然点头:“但是最大的疏漏,是你对方宏的态度。”
“什么?”何勤愣住了。
“你爸去世十几天了,高家欠你爸的那张欠条还在法院放着。”他抬眼看着何勤,“三万块对你家来说不是小钱,而且还是你爸的遗物之一。但你到现在都没去领,没继承那笔债权。”
“可你导师的女儿刚死,也没人催你,你就主动又体贴地跑去帮他收拾院长办公室的东西。”
“一个人,对亲生父亲的事不管不问,对导师那么殷勤,不反常吗?”
何勤愣在椅子上,缓缓露出一个虚脱的笑,像是自嘲。
贺定然继续说:“我们今天去了柳湾村,从你母亲口中得知,你连父亲的骨灰都不要,还是她及时阻止殡仪馆那边,要回了骨灰,不然连下葬的东西都没有。”
“下葬的一切流程和所需品都是你母亲操办,她四处奔走,你不闻不问。”
贺定然盯着他:“你唯一一次去墓地,就是杀了方玥的那晚,你带着她的项链直奔墓地,把项链放在了墓碑下面。”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
何勤没再否认。他盯着桌上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道:“我的身世,也都是我妈说的吧。”
贺定然反问:“你其实也恨她吧?”
何勤抬眼看着他。
贺定然说:“恨她没有和方宏结婚,恨她嫁给了个瘸子,毁了你这辈子。”他压低声音,“可是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错,是方宏先抛弃了她。”
“不,你不懂!”何勤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睛里是怒火也是痛恨,“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她的错!”
他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她鼠目寸光,没文化也没脑子,还以为有点感情就能留住他!”
“当年不是方宏不娶她,是她自己不敢走。她死也不肯离开那个破村子!她胆小懦弱,宁愿烂在那里,也不肯跟方宏出去闯荡。”
他声音一哑,低头死死盯着桌面,“她不配当我妈。”
贺定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后,贺定然开口:“也许你爸有错,你妈有错,方宏也有错……但方玥没有。她什么错都没有。”
他语气低沉,却带着压不住的锋利:“她不是毁掉你人生的人,她只是刚巧是方宏的女儿。”
这一刻,贺定然想起了那个夜晚,楚夕说的“没道理的恨”。
他盯着何勤的眼睛,也许是因为无法理解,也许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他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