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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骨为刃 第一卷：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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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兀鲁斯汗国的秋风，总是夹杂着凛冽的霜气和隐隐的血腥味。
王庭外围的怯薛选拔场上，马嘶声与兵刃交接的铿锵声交织。这里是通往汗国权力核心的唯一阶梯——只有最拔尖的贵族子弟，才能进入怯薛歹，成为拱卫大汗的亲军。
伊勒岱静静地站在等待考核的队伍末尾。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外头罩着半旧的藏蓝色皮甲，在一众身着锦缎、配着金银刀鞘的宗王贵胄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站得极直，像一杆刺破冻土的长枪。
五尺九寸的身量在草原汉子中不算最魁梧，但宽肩窄腰，常年骑射练就的肌肉线条紧实而蕴藏着极强的爆发力。一阵朔风卷过，吹起他额前轻薄的碎发，露出一双浅棕色的杏眼。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像寒冬的冰湖，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怯懦或张扬，只有刻骨的冷静。
他的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陈旧的牛角弓——那是父亲巴图生前用过的弓。
“下一个，兀良哈部，伊勒岱！”
考官粗哑的嗓音在校场上空响起，周遭顿时响起几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兀良哈部？巴图那个叛将的儿子，居然还有脸来参加怯薛选拔？”
“嘘，小声点，听说他为了他那个病秧子妹妹，把家底都变卖了才凑齐来王庭的盘缠……”
伊勒岱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翻身上了一匹并未佩戴华丽马具的黑马，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考场。
今日的考核是“驰射”。三百步外，五个绘着白狼头骨的皮靶在狂风中剧烈摇晃，要在疾驰的马背上连发五箭，全部命中靶心者，方有资格进入下一轮。而此时，风向骤变，强烈的西北风足以将箭矢吹偏数尺。
伊勒岱伏在马背上，风刮过他蜜色的脸颊。他深吸了一口气，草原青草的涩味混杂着马匹的汗味涌入鼻腔。
父亲死前的惨状、母亲病榻上的绝望、妹妹其木格瑟缩的眼神，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退路，若是不能进入怯薛、不能接近那个端坐王帐的男人，兀良哈部的冤屈将永远被埋葬在帖木儿王爷的铁蹄之下。
“铮——”
弓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
伊勒岱没有丝毫停顿，右手食指与中指的厚茧搭上弓弦，在马背剧烈的颠簸中，他凭着极其恐怖的核心力量稳住上身，眼神如鹰隼般锁死了狂风中摇摆的第一个皮靶。
他没有瞄准靶心，而是将弓头向左偏了寸许——那是风口的方向。
嗖！嗖！嗖！嗖！嗖！
五支白羽箭首尾相连，破空而出，其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带出了尖锐的啸鸣。
“砰砰砰砰砰！”
五声闷响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考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只见三百步外，那五个在狂风中乱舞的皮靶，正中心皆被死死钉入了一支长箭，箭尾的白羽还在狂风中剧烈颤抖。
算无遗策，百发百中。
原本嘈杂的校场瞬间死寂。就连刚才出言讥讽的贵族子弟，此刻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校场正前方的九重高台上，传来了一声极轻、却极其沉稳的鼓掌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考官和将领瞬间变了脸色，齐齐转身，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大汗万岁！”
伊勒岱勒住缰绳，黑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他抬起眼眸，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了那座象征着大兀鲁斯汗国最高权力的金帐高台。
高台之上，站着一个男人。
孛儿只斤·阿古拉。
汗国新继位的大汗，草原上真正的主宰。
阿古拉并未穿着繁复的明黄礼服，只披着一件玄色织金锦质孙服，腰系玉带，宽阔的肩膀外罩着一件翻毛黑狐皮氅。他身高六尺二寸，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也散发着一股如山岳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隔着遥远的距离，伊勒岱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能感受到一道极具实质感的视线，正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视线中没有半分温度，带着帝王天生的凉薄与多疑，像是在审视一把尚未开刃的刀，又像是在打量一头孤注一掷的狼崽。
阿古拉微微偏过头，低声对身旁的怯薛长吩咐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考官一路小跑来到伊勒岱马前，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落魄的将门之子：“伊勒岱，大汗召你上前。”
伊勒岱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显分毫。他翻身下马，将父亲的牛角弓背在身后，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踏上了通往高台的白石阶。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权力的重量。
走到高台之下，伊勒岱单膝跪地，右手抚上左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草原军礼。
“兀良哈部，伊勒岱，参见大汗。”
声音清冽干净，没有一丝逢迎与颤抖。
阿古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此时，伊勒岱终于看清了这位年轻雄主的容貌。轮廓锋利的长方脸，眉骨高挺，深棕近黑的眼眸宛如深渊寒潭。左脸颊那道浅浅的刀疤非但没有破坏他的俊美，反而添了几分杀伐果决的雄性威压。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伊勒岱能闻到阿古拉身上淡淡的松烟墨味与皮革气息。
“巴图的儿子。”阿古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磁性，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可知，按我汗国的律法，叛将之子，终身不得入王庭？”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无形的千斤重担砸下。
伊勒岱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浅棕色眼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大汗的眼睛。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回大汗，兀良哈部世世代代只忠于黄金家族的正统。我父亲至死，也是向着王庭的方向。”伊勒岱的声音微微发紧，却咬字清晰，“大汗新政，求的是能斩破乱局的利刃，而不是族谱上干干净净的废物。伊勒岱不才，但凭这把弓，愿做大汗身前驱鬼的刀。”
直白、狂妄、却又一针见血。
他在赌。赌这位根基不稳、四面楚歌的新任大汗，急需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与旧贵族势力水火不容的“孤臣”。
周遭的怯薛护卫纷纷按住了刀柄，只等大汗一声令下，就将这个口出狂言的罪臣之子拖下去斩首。
然而，阿古拉没有动怒。
他深沉的目光在伊勒岱坚毅的下颌线与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上停留了良久。在这深不可测的凝视中，阿古拉看到了少年眼底压抑的仇恨、不甘，以及那种极其纯粹的、为了某种目的可以燃烧一切的火焰。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良久，阿古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眼底却依然冰冷一片。他抬起宽大厚实的手，随意地挥了挥。
“你胆子很大，也够聪明。”阿古拉转过身，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留给伊勒岱一个如雄山般的背影，“云都赤还缺个带刀护卫。明日起，来斡鲁朵内帐当值。”
“做不好，就替你父亲去死。”
伊勒岱闭上眼睛，深深地叩首下去。在额头触及冰冷石板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踏入了这场九死一生的牌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