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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前孤刃,怯薛惊锋 大汗的斡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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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的斡鲁朵内帐,是整个大兀鲁斯汗国权力的绝对中心。
哪怕外面朔风凛冽,金帐内依旧温暖如春。上好的西域炭火在纯铜盆中无声地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味、皮革的粗粝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大汗的马奶酒香。
伊勒岱换上了云都赤的藏蓝色怯薛制服,腰间束着黑色牛皮宽带,将常年骑射练就的劲瘦腰身勒得极具爆发力。他像一尊冷硬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书案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既能随时拔刀护驾,又不会越界窥探政务的绝对死角。
书案后,阿古拉正垂眸批阅着各部千户送来的羊皮卷卷宗。
整整两个时辰,帐内死一般寂静,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和试探。新君在熬这把新刀的性子。
阿古拉翻过一页羊皮卷,宽大厚实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的厚茧擦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忽然,他停下笔,深棕色的眼眸没有抬起,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了案头一把尚未开刃的短剑,以及旁边的磨刀石上。
没有命令,只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
伊勒岱眸光微闪。他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单膝跪在毡毯上。他解下右手的护腕,拿起那把短剑,指腹压住冰冷的剑脊,推向磨刀石。
“沙——沙——”
金属与粗石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帐中响起,节奏沉稳,不急不缓。
阿古拉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罩在少年身上。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伊勒岱修长的后颈,以及双耳上方那两束用深蓝色细皮绳束起的碎发。少年的下颌线紧绷如弓弦,右手食指与中指的厚茧死死压住剑身,那双浅棕色的杏眼盯着剑刃,冷冽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此刻他手里磨的不是大汗的剑,而是仇人的骨头。
很稳。没有新入王庭的惶恐,也没有刻意表现的钻营。
阿古拉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随手将一份盖着红印的西域密报推到案边。
伊勒岱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双手捧起密报,微微倾身上前递交。
就在交接的瞬间,阿古拉并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任由密报悬在两人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伊勒岱甚至能感觉到大汗身上那种属于成熟雄性的、带着威压的体温。阿古拉抬起眼眸,那双如深渊般的黑瞳直刺伊勒岱的眼睛,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要将这个叛将之子生吞活剥,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恨意。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犹如弓弦被拉到了极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伊勒岱迎着这股排山倒海的帝王压迫感,脊背依然挺拔。他没有避开视线,清冽的眼神迎难而上,坦荡、冷硬,犹如寒冬的冰面,死死封住了底下的暗流汹涌。
两息之后,阿古拉粗糙的指节擦过伊勒岱的指背,接过了密报。
“锵——”
毫无预兆地,一把连鞘的新刀被扔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伊勒岱的胸前。
伊勒岱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接住。这是一把百炼精钢打造的草原弯刀,刀鞘用最上等的黑鳄皮包裹,低调却透着森然的杀气。
“你的旧弓,不配进我的金帐。”
阿古拉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平缓,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在怯薛,只握我给的刀。”
这不仅是赏赐,更是警告。是在告诉他:进了这顶帐篷,以前的恩怨、过往的身份都得割舍,从今往后,你只能是我阿古拉手中指哪打哪的刃。
伊勒岱握紧了刀鞘,骨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芒,沉声道:“谢大汗赏赐。”
半个时辰后,伊勒岱结束了内帐的初次轮值。
刚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走出外帐,迎面便撞上了一群衣着华丽的贵族子弟。为首的青年穿着弘吉剌部特有的暗红色紫貂皮袍,眼神倨傲,正是钦达太后的亲侄子——桑杰。
桑杰本就对大汗破格提拔一个罪臣之子心怀不满,此刻见伊勒岱从内帐出来,腰间还多了一把御赐的新刀,眼中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威风。”桑杰冷笑一声,带着几个心腹大步上前,直接拦住了伊勒岱的去路,“这不是巴图那个通敌叛国的老贼留下的杂种吗?怎么,靠卖惨求来的怯薛位置,当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了?”
周遭巡视的怯薛护卫纷纷停下脚步,却碍于桑杰太后侄子的身份,无人敢上前劝阻。
伊勒岱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桑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让开。”清冽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你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桑杰被他眼底的蔑视激怒了,他本就骄横跋扈惯了,猛地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地朝着伊勒岱的脸抽了过去,“一个连家产都被抄没的贱种,也配穿这身云都赤的衣服!”
鞭风呼啸。
然而,预想中的皮开肉绽并没有发生。
就在马鞭即将落下的一瞬,伊勒岱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没有拔刀,而是左手猛地探出,精准无误地死死扣住了桑杰握鞭的手腕。
接着,他借着桑杰挥鞭的惯性,右腿如钢鞭般猛地踹向桑杰的膝弯。
“啊——!”
桑杰发出一声惨叫,单膝重重地跪砸在冰冷的冻土上,骨头几乎碎裂。伊勒岱顺势反扭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狠狠压制在地上,膝盖死死抵住桑杰的脊背,动作利落、凶狠,带着草原狼一击致命的残忍。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桑杰的随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主子就已经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踩在了脚下。
“你父亲没教过你,拔刀前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吗?”伊勒岱居高临下地看着惨叫的桑杰,眼底戾气翻涌。
“反了!你敢打我?我姑母是当朝太后!来人,给我杀了他!”桑杰痛得五官扭曲,疯狂叫嚣。
“铮”的一声,周围几个弘吉剌部的亲信纷纷拔出了弯刀,将伊勒岱团团围住。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哗啦——”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内帐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宽大的手猛地掀开。
阿古拉披着黑狐皮氅,如同暗夜中的修罗,面无表情地站在高阶之上。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所有人,包括刚才还叫嚣着要杀人的弘吉剌部子弟,全都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汗……”桑杰挣扎着抬起头,满脸冷汗,却还试图恶人先告状,“大汗明鉴!是伊勒岱这叛将之子以下犯上,臣……”
阿古拉根本没有看桑杰一眼。
他深棕色的眼眸越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直直地落在依然保持着压制姿态、脊背笔挺的伊勒岱身上。少年的眼神依旧清冷锋利,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有丝毫退缩。
很好。是匹烈马,够野,也够狠。
阿古拉的目光顺着伊勒岱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腰线一路向上,最后轻飘飘地落在那些拔刀的弘吉剌部亲信身上。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营帐外却如滚滚闷雷,带着不容抗拒的极寒杀意。
“怯薛之内,敢动我的人?”
简简单单几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不仅是宣告了伊勒岱的归属,更是狠狠一记耳光,抽在了弘吉剌部和钦达太后的脸上。
桑杰如遭雷击,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任人揉捏的罪臣之子,已经是这头草原最凶狠的雄狮,亲口承认的护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