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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粘心合，雪霁归帐 刀归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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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外，大兀鲁斯汗国下了整整三天的暴雪，终于停了。
沉重的精钢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阿古拉没有理会门外跪伏了一地的禁军与影卫。他丢开了那件象征帝王威仪的厚重衮服，只穿着沾染了点点血迹的玄色单衣，打横抱起了那个满身伤痕、已经彻底脱力的少年。
“大汗，让臣等来……”巴音大着胆子膝行上前。
“滚开。”阿古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谁敢靠近便诛谁九族的绝对占有欲。
他收紧了手臂，将伊勒岱小心翼翼地、如同护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般揽在胸前。他的步伐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尖上。王庭的青石板上积着厚厚的雪，大汗就这样抱着他的将军，在一众敬畏与震撼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堂堂正正地走回了大怯薛长金帐。
帐内，地龙烧得极其温暖，驱散了所有的阴寒。
阿古拉将伊勒岱极其轻柔地放在了铺着纯白狼皮的宽大软榻上。他屏退了所有端着热水和金疮药的御医，亲自绞干了温热的布巾。
沾着血污的里衣被一点点剪开，剥落。当伊勒岱那布满鞭痕、箭疤与擦伤的苍白躯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这位曾单骑破阵、在千军万马前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血雄主，双手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阿古拉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得几乎滴血。他拿着温热的布巾，避开了所有溃烂的伤口，一点点、极其虔诚地擦拭着少年脸颊与颈侧的血污。没有了金帐高台上的帝王威严，此刻的阿古拉，只是一个几乎要被心疼与后怕溺毙的、差一点就彻底失去爱人的普通男人。
温水拂过伤口，带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
伊勒岱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那双浅棕色的杏眼。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却第一眼就撞进了阿古拉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痛楚的黑瞳中。
两人就这样在静谧的炭火声中，长久地、默默地注视着彼此。所有的猜忌、绝望与权谋，都在这交缠的目光中被寸寸消融。
阿古拉喉结滚了一下，他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粗粝的指腹轻轻蹭过伊勒岱略显苍白的唇角。
“是我委屈你了……”大汗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悔恨，“若我能再快一点，若我能早一步……”
一只略显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轻缓地抬起，覆在了阿古拉颤抖的手背上。
伊勒岱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清浅、却又无比释然的笑意。他没有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那双历经生死的眼眸里，只剩下被岁月与鲜血洗涤过后的极致笃定。
他轻轻摇了摇头，反手攥住了阿古拉的手指，声音微弱，却重逾千钧：“臣懂。臣……从未真的怪过大汗。”
因为懂你身为帝王的枷锁，所以心死；因为懂你隐忍背后的杀局，所以释怀。这场豪赌，他们谁都没有输。
阿古拉反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冰冷的手死死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眼底终于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滚烫。
“你等我一下。”
阿古拉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拿过了一个精致的漆盒。他重新坐回榻边，当着伊勒岱的面打开了盒子。
里面，赫然是那块在天牢里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狼牙暖玉。而在碎玉旁边，放着极其名贵的西域金箔与天然大漆。
伊勒岱的目光微微一震。
阿古拉没有说话。他拿起纤细的毛刷，将金箔极其细致地熔入漆中。草原上的帝王，此刻却像一个最耐心的老匠人，借着帐内明亮的烛火，将那些碎裂的玉石残片，一点一点、严丝合缝地重新粘合在一起。
那是极其古老而繁琐的“金缮”之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金漆凝固，那块曾经四分五裂的狼牙暖玉，再次完整地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它不再是当初那块完美无瑕的玉石。那一道道蜿蜒交错的金色裂痕，如同在玉石表面游走的图腾，不仅没有破坏它的温润，反而赋予了它一种历经劫难后、浴火重生的惊心动魄的美，比从前更加坚韧，更加耀眼。
阿古拉极其郑重地用红绳穿过暖玉，随后俯下身，亲手将它重新戴在了伊勒岱的颈间。
温热的玉石，伴随着那蜿蜒的金线，再次稳稳地贴在了少年的心口。
阿古拉宽大的手掌覆在玉石上，隔着那道金色的裂痕，感受着伊勒岱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他低下头，在少年的额间印下了一个克制到极点、却又虔诚到极点的吻。
“再也不会碎了。”大汗低沉的嗓音在帐内回荡，是誓言，也是宿命。
伊勒岱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环住了阿古拉宽阔的脊背。
次日清晨。
连绵了数日的暴雪终于彻底停歇。一缕灿烂而耀眼的晨光，穿透了王庭厚重的云层，透过金帐的天窗，静静地洒在了铺着白狼皮的软榻上。
伊勒岱靠在阿古拉宽厚的肩头，两人并肩看着帐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的、焕然一新的万里雪原。
前尘过往，皆化作这融化的春水。
历尽千帆，只剩这并肩看天下的岁月静好。
从此，王庭无风无浪，他的刀，永远在他身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