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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寒牢弑影,金帐诛奸 深夜的死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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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死囚营,静得只能听见漏水声。
伊勒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死死攥着那半块拓印着假私印的羊皮碎片。他闭着眼,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那股笼罩了他整整三天的死气,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褪去。
他在等。等那个能让他这把刀重新出鞘的契机。
“咯吱——”
极其细微的、门轴被极慢推开的摩擦声,在幽暗的甬道尽头响起。
不是送饭的狱卒,那帮人走路总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这种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只属于一种人——死士。
太后终于狗急跳墙了。那名西域工匠的失踪,加上弘吉剌部府邸外突然多出的陌生眼线,让这位在王庭翻云覆雨了数十年的老狐狸嗅到了死亡的逼近。她必须在阿古拉查清真相前,将伊勒岱彻底灭口。死无对证,是她最后的底牌。
三道黑影如同没有呼吸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伊勒岱的牢房。
借着昏暗的火光,为首的死士看到了那个被玄色大氅裹着、似乎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冷光,拔出淬了剧毒的短匕首,像一条毒蛇般,猛地朝着那团大氅的心脏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噗!”
匕首刺穿了厚重的衣料,却并没有刺入血肉的滞涩感!
大氅之下,空无一物!
死士的瞳孔骤然收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顶上方突然传来锁链剧烈碰撞的铿锵巨响!
“当——!!”
伊勒岱竟然用那双戴着沉重镣铐的手,硬生生撑着墙角的凸起,将自己倒挂在了牢房低矮的横梁上!
在死士刺空的同一瞬间,少年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西北苍狼,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和断裂的铁链,挟着千钧之势,极其凶悍地从半空中倒坠而下!
“咔嚓!”
伊勒岱戴着精钢镣铐的双手,极其精准、狠辣地绞住了为首死士的脖颈。借着下坠的惯性,他猛地一拧,那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颈骨便被生生折断!
“杀了他!”另外两名死士大骇,挥舞着弯刀疯狂扑上。
若是平时,这等货色根本近不了伊勒岱的身。但此刻,他浑身是鞭伤,几天水米未进,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但他没有退。那双曾经死寂的浅棕色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天灭地的疯狂战意。
“想杀我?”
伊勒岱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凉的凛冽,“你还不够格。”
他没有躲避左侧劈来的刀锋,而是任由那刀刃划破了自己的右臂。借着这以伤换伤的刹那,他猛地欺身而上,用手腕上沉重尖锐的断裂锁链,狠狠砸进了左侧死士的太阳穴!
鲜血混着脑浆喷溅而出!
右侧的最后一名死士见状,肝胆俱裂,转身就想往牢外逃。
伊勒岱极其冷酷地一脚踢起地上那把淬毒的匕首,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噗嗤”一声,精准无误地没入了那名死士的后心!
三具尸体,不过在几个呼吸间,便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伊勒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仿佛拉风箱般发出破败的声响。他撑着满是血迹的墙壁,极其缓慢地站直了身体。白色的里衣已经被新旧交替的鲜血彻底染透,沉重的镣铐在死寂的牢房里发出令人胆寒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释然的冷笑。
太后派人来灭口,便坐实了这满盘的伪证与构陷。而大汗在这王庭的层层眼线中,故意留出一个破绽让死士钻进来,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将这灭口的铁证,死死钉在太后的耻辱柱上!
他的君王,从来没有放弃过他。那些在朝堂上的冰冷判决,那些所谓的“权术与利用”,全都是为了在今天,将这群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大汗……”伊勒岱闭上眼,将那张羊皮碎片死死贴在心口,滚烫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落在了满是血污的冻土上。
……
次日清晨,大朝会。
金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钦达太后坐在珠帘后,眼皮不停地跳动。昨夜派去天牢的死士没有回来,这让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攀升到了极点。
“大汗,宗人府已经查抄了怯薛营,发现……”一名弘吉剌部的大臣刚要出列汇报“搜查结果”。
“砰!”
阿古拉猛地将一把带着暗红血迹的淬毒匕首,极其狂暴地砸在了那名大臣的脸上!
“查抄怯薛营?你们弘吉剌部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大汗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震得整个金帐嗡嗡作响。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猛地站起身,犹如一头彻底撕下伪装的远古凶兽,浑身上下爆发出的杀意,让满朝文武如坠冰窟!
“带上来!”
随着大汗的一声怒吼,巴音率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影卫,押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走入大殿。
“这是在黑市仿造私印的西域工匠!”巴音将一沓沾血的供状狠狠摔在地上,“这是昨夜企图潜入天牢、灭口大怯薛长的弘吉剌部死士的统领!这是拦截西北军报、伪造帖木儿密信的中间人!”
“太后!”
阿古拉极其缓慢地、一步步走下玉阶,深渊般的黑瞳死死盯着珠帘后的那个女人,声音冷得能冻结整个草原的血液,“这,就是你们口中‘铁证如山’的谋逆!”
“为了置一个在边境浴血奋战的将领于死地,你们伪造军报,私刻官印,甚至买凶杀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兀鲁斯汗国的王法!还有没有本汗这个皇帝!”
全场死寂。
那些曾经叫嚣着要杀伊勒岱的宗室老臣,此刻看着地上的铁证和供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太后瘫倒在软榻上,保养得宜的脸庞瞬间苍老了十岁。她知道,完了。全完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谕,这是一场大汗为了彻底铲除后族,而将计就计布下的天罗地网!
“传本汗旨意!”
阿古拉没有丝毫的怜悯,冰冷的判决如同利刃般斩断了弘吉剌部百年的根基:
“弘吉剌部主谋,私通敌国,构陷忠良,诛其九族,抄没全族家产!其余党羽,一律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废黜钦达太后尊号,幽禁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斩!”
“大怯薛长伊勒岱,忠心昭日月,为国戍边,谋逆之罪纯属构陷!即刻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加封镇国公,赏黄金万两,赐金顶大帐!”
这一连串的圣旨,如同摧枯拉朽的狂风,瞬间洗清了这三个月来笼罩在王庭上空的所有阴霾!金帐之内,奸佞伏诛,沉冤终于得雪!
……
朝会尚未散尽,阿古拉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金帐。
他没有骑马,甚至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样在寒风中,跌跌撞撞地、几乎是疯了一般地朝着天牢的方向狂奔。
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阿古拉冲进那间充满血腥味的死囚室。他看到了满地的死士尸体,看到了那个满身是血、戴着残破镣铐,却依然极其艰难地、极其倔强地撑着墙壁站立的少年。
“伊勒岱……”
阿古拉的眼眶瞬间红透了。他想要上前抱住他,却又害怕碰疼了他那一身的伤。
伊勒岱缓缓转过头。
那双曾经被绝望填满的浅棕色眼眸里,此刻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重新燃起了那股独属于西北军神的清亮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掀翻了整个朝堂的帝王,极其缓慢地摊开了满是血污的左手。
掌心里,是几块被他极其珍重地拢在一起的、沾着血的狼牙碎玉。
伊勒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阿古拉,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释然的笑意。然后,他放任自己彻底脱力,极其顺从地、极其安心地,倒向了那个滚烫的、向他张开的怀抱。
碎玉可粘,心可重暖。
王庭的雪停了。大兀鲁斯汗国最锋利的刀,终于在这个血腥而温热的怀抱中,彻底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