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尤时 “我不卖色 ...
-
两天后的傍晚，老鸨推开向清安的门时，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的乖儿子！”她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手里还晃着一串沉甸甸的金锞子。
“瞧瞧，这都是这两日李员外赏的！还有王侍郎、赵将军……哎呀，咱们清安公子真是天生的摇钱树！”
向清安正坐在窗边，抬瞧了一下那串金锞子，心里快速换算：差不多八百两，上交六百，剩下两百……嗯，留着当逃跑基金。
老鸨把钱袋往桌上一扔：“妈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不像有些人，整天摆着张冷脸，客人花钱还不乐意伺候……”
向清安垂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迎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懂事？我只是比你想象中更会算账而已。
老鸨见他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踏实，但又舍不得这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于是话锋一转：“对了，妈妈给你派了个小帮手。尤时，出来见过清安公子！”
门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走进来。
向清安抬眼望去——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仆役服，右眼上蒙着一块黑布，左眼倒是黑白分明，此刻正盯着地面，不肯多看向清安一眼。
尤时？
原主的记忆很模糊，向清安只记得这是个小时候被父母卖进来的孩子，瞎了一只眼，在厨房打杂，偶尔会被派去伺候客人。
老鸨絮絮叨叨地介绍：“这孩子虽然是个残废，但手脚还算麻利，以后就跟着你伺候起居。你可别欺负他啊，妈妈可是特意挑的最老实的……”
向清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尤时。
少年左眼里那明显的敌意和……厌恶？
这种眼神向清安很熟悉——在娱乐圈，有些工作人员也会用这种眼神看艺人，觉得他们“出卖色相”“不劳而获”。
呵，又一个自以为是的道德标兵。可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卖’。”
老鸨交代完就走了。
尤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抬头看向清安的勇气都没有。
向清安慢慢走到他面前，少年被迫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的敌意更明显了。
“看、不起…我？”向清安开口。
尤时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向清安忽然笑了，带着点嘲讽、又有点残忍。
他俯下身，凑到尤时耳边：“我、不卖…色，像、你…父母、一样，卖你吗？”
尤时的独眼里瞬间涌上一层水色。
向清安直起身。
可怜？有一点。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冒犯我。
他转身走向桌边，拿起那串金锞子掂了掂，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你，既然，在我这…做事，就、守我的…规矩。我、不打人，但你…若是、不识相……”
尤时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向清安：“……”
他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他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一些：“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泡脚。”
尤时似乎没想到向清安会突然改变态度。他犹豫了几秒，低声应了一句：“……是。”
看着少年转身出去的背影，向清安摇了摇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可恨之人……也未必没有可怜之处。
他并不讨厌尤时，甚至有点同情这个和自己一样被命运捉弄的孩子。
但同情归同情，该立的规矩绝不能破。毕竟，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软弱只会死得更快。
尤时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向清安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热水冒着白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尤时小心翼翼地将木盆放在榻边，又扯过一旁的布巾搭在臂弯里，垂着手站在一旁，随时待命。
向清安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允许他伺候。
尤时迟疑了一下，才蹲下身，伸手去解向清安的鞋袜。少年的手指微微发红，动作却意外地小心。
向清安的脚很白，脚踝纤细。尤时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顿了顿。
“看什么…看？” 向清安的声音里带着点慵懒，却依然带着刺，“没见过？”
尤时：“没、没有。”
向清安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尤时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向清安的双脚轻轻放入热水中，水温刚好。
尤时想起老鸨说过，向清安是天星阁的“摇钱树”，是专门用来讨好客人的“货品”。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被老鸨呼来喝去，被客人评头论足，却总是一副冷冰冰、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装模作样。
尤时心里冷哼。
向清安闭着眼，感受着热水包裹住双脚的舒适，又感觉到尤时的动作比之前更细致。
这小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明白的。就是个缺根筋的倔驴，得顺毛捋。
他忽然开口：“你叫…尤时？”
尤时正在擦他的脚，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抬头飞快地看了向清安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是，公子。”
“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就、瞎了…一只眼，还…被卖进、这种、地方……你、家里人…倒是、大方。”
尤时的手猛地一抖，布巾掉进水里。他半晌才低声道：“他们……也是没办法。”
向清安没说话，看着他。
尤时被他看得心慌，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点倔强：“公子不用可怜我，我不需要。”
向清安忽然笑了，他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尤时的小腿：“谁…可怜…你了？我、是觉得，你这、孩子…挺、有意思。”
尤时愣住，没想到向清安会这么说。
向清安却不再理他，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尤时招了招手：“去，把我…柜子里……那盒、桂花糕…拿来。”
尤时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他。
向清安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小巧玲珑的桂花糕。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然后递到尤时面前：“尝尝。”
尤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奴仆不能吃公子的东西……”
“让、你吃，就吃。本公子…赏的，不吃、白不吃。”
“……”尤时最终还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块桂花糕。
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尤时记得自己刚进天星阁的时候，因为年纪小，又总是饿肚子，有一次偷吃了一块客人的点心，被管事打得半死。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今天……向清安却主动把点心递到他嘴边。
向清安：“怎么样？好…吃吗？”
尤时点点头：“好、好吃。”
“喜欢的、话，以后…天天给你、吃。”向清安随口说道，“不过，你…得给我，好好、办事。我…讨厌，不、听话的、人，不管…是客人，还是…下人。”
尤时看着向清安，忽然觉得，这个被所有人称为“冷美人”的公子，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和……不堪。
“是，公子。”尤时低声应道。
向清安满意地笑了笑。
小屁孩，总算开窍了。先给点甜头，再立规矩，这招百试百灵。”
窗外天色渐暗。
尤时站在一旁，看着向清安的睡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