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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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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六点半
生物钟把赵桥准时叫醒,天光还灰着。
他轻手轻脚下床,沈砚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手臂搭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抓了个空,眉心蹙了蹙,没醒,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鼻翼那颗小痣在朦胧的晨光里,像个安静的句点。
赵桥看了他几秒,俯身,很轻地吻了吻那颗痣,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多了许多接地气的东西——鸡蛋、挂面、青菜,还有一小坛江宁老家捎来的辣酱,是上个月江宁结婚时寄来的,附了张卡片,只有四个字:「祝你幸福」。
他把辣酱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两个鸡蛋。
煎蛋的滋啦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蛋液边缘在热油里迅速卷起漂亮的焦黄裙边。他关小火,等着蛋黄凝固,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好香……”沈砚舟揉着眼睛蹭过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溏心?”
“嗯。”赵桥用铲子小心地给煎蛋翻了个面,“去洗脸,马上好。”
“不想动……”沈砚舟赖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指不安分地往他睡衣下摆里探,指尖冰凉,激得赵桥一颤。
“别闹。”赵桥拍开他的手,关了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你上午不是约了顾行知谈新店的法律文件?”
“哦,对。”沈砚舟清醒了点,松开手,趿拉着拖鞋去洗漱,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赵桥,你下午是不是要去工地看材料?”
“嗯,新店装修,我盯着放心。”
“让阿彪跟你一起去,最近那边不太平。”
“知道了。”
早餐很简单,煎蛋,白粥,一小碟榨菜。沈砚舟吃得很慢,眼睛还半眯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赵桥吃得快,吃完收拾碗筷,沈砚舟忽然伸手拉住他手腕。
“嗯?”
“领带歪了。”沈砚舟站起身,手指灵巧地帮他调整领带结,温热的呼吸拂在他下颌。调整完,却没松手,指尖顺着领带滑到他胸口,停在那枚昨晚被他亲手解开的衬衫纽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晚上早点回来。”沈砚舟抬眼看他,眼底还残留着没睡醒的雾气,声音有点哑,“顾行知说,张译今天出师,第一次独立处理客户咨询,晚上在‘小如意’请吃饭,让我们过去。”
“好。”赵桥握住他作乱的手指,捏了捏,“你也别太累,新店那边有我。”
沈砚舟笑了,那颗痣也跟着生动起来:“知道,赵总。”
上午十点·恒正律师事务所
顾行知把新拟好的合同推给沈砚舟:“看看,没问题就签。补充条款是按你上次提的加的,违约责任那块我压了压,对方让步了。”
沈砚舟快速浏览着条款,金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嘴里却说着不相干的话:“张译今天出师?”
“嗯。”顾行知端起咖啡,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学了小半年,基本的法律文书和咨询流程能应付了。脑子不算顶聪明,但肯下功夫,人也实诚,客户反而愿意信他。”
“你倒是会教。”沈砚舟笑了笑,在合同末尾签上名字,“我还以为,你得把他藏家里,舍不得放出来见人呢。”
顾行知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温度:“沈砚舟,你的新店还想不想开了?”
“开,当然开。”沈砚舟举手作投降状,把签好的合同递回去,“不过说真的,你俩现在……算定下来了?”
顾行知没答,只是收起合同,手指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才说:“他妻子上个月正式签字离婚了,财产分割很顺利,孩子跟女方,他每月付抚养费。”
沈砚舟挑眉:“然后?”
“然后,”顾行知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光带,“他搬来和我住了。就这样。”
语气平淡,但沈砚舟听出了里面那点不易察觉的、温存的意味。他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行,那晚上见,顾律师。”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赵桥让我问问,张译喜欢吃什么,他好提前订菜。”
顾行知想了想,说:“辣子鸡,多放辣。还有……红糖糍粑,他上次说好吃。”
午·工地
赵桥戴着安全帽,蹲在一堆新到的瓷砖前,手里拿着卷尺和送货单,一箱一箱核对规格和数量。阿彪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记录。
“这批砖,色号跟样品差太多了,退回去。”赵桥指着其中几箱,眉头皱得很紧,“跟供应商说,要么换,要么解约。”
“桥哥,供应商那边说,这批是特价品,便宜两成……”
“便宜?”赵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彪,咱们开的是夜店,不是菜市场。客人喝多了,吐在这种次品砖上,渗进去洗不掉,下次谁还来?告诉那边,要么按合同来,要么法庭见。”
阿彪点头记下。
手机响了,是沈砚舟发来的照片,一张是顾行知事务所楼下新开的奶茶店,配文:「给你买了杯热的,下午喝。」另一张是沈砚舟自己的自拍,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鼻尖的小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赵桥盯着那张鬼脸照看了几秒,嘴角很轻地扬了扬,回了个:「嗯。」
“桥哥,笑什么呢?”阿彪凑过来。
“没什么。”赵桥收起手机,脸上的柔和瞬间收起,又恢复成那个一丝不苟的赵总,“走,去看看水电布线。”
傍晚·“小如意”川菜馆
包厢里热气腾腾,辣子鸡的焦香混着毛血旺的滚烫气息,扑面而来。
张译坐得笔直,身上是顾行知送的那套西装,洗熨得平整,但袖口挽起的样子,还留着点工地汉子的利落。他面前的酒杯被倒满了啤酒,泡沫溢出来。
“译哥,不,现在得叫张律师了!”阿彪起哄,“这第一杯,必须得干!”
张译的脸有点红,看了眼身边的顾行知,顾行知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有点大,但很亮:“谢谢桥哥,谢谢沈总,谢谢……顾律师。这杯,我敬大家!”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快速滚动。
周围一片叫好声。
沈砚舟笑着拍手,侧头在赵桥耳边说:“看见没,顾行知那眼神,跟老母鸡护崽似的。”
赵桥给他夹了块辣子鸡:“吃饭。”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张译被灌了好几杯,脸和脖子都红了,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赵桥说以前工地上的事。顾行知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白灼虾,偶尔抬眼看看张译,眼神里的纵容藏得很好,但没逃过沈砚舟的眼睛。
“差不多行了,”沈砚舟敲敲桌子,“明天还上班呢,别把咱们新晋张律师灌趴下了,顾律师该心疼了。”
众人哄笑,张译不好意思地挠头。
顾行知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张译碗里,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平静:“他酒量还行,趴不下。”
张译看着碗里那只完整的虾,耳根更红了,小声说:“谢谢顾律师。”
“叫行知。”顾行知的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译愣住,看着顾行知,对方也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很静,却有种不容错认的认真。
“哦……行、行知。”张译磕巴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低头猛扒饭。
沈砚舟差点笑出声,被赵桥在桌下捏了下大腿,才勉强忍住。
夜·归途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夜色。
沈砚舟喝了点酒,没开车,靠在副驾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微寒。
“张译那小子,还真有点样子了。”沈砚舟懒洋洋地说,“顾行知也是,栽得不冤。”
“嗯。”赵桥专注地看着路,手很稳。
“不过还是没我家赵总厉害。”沈砚舟侧过身,手肘支在中央扶手上,托着腮看他,“又会管店,又会盯装修,还会给我煎溏心蛋。”
赵桥的嘴角弯了弯:“少拍马屁。”
“我说真的。”沈砚舟凑近些,带着酒意的呼吸拂在赵桥侧脸,“赵桥,我现在每天都觉得,像在做梦。怕一睁眼,你还在工地,我还一个人守着空房子。”
红灯。
赵桥停下车,转头看他。车内的顶灯没开,只有路边的霓虹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是梦。”赵桥伸手,用指腹很轻地蹭了蹭他眼下,“我在这儿。”
沈砚舟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移动。
另一辆车上,顾行知开车,张译坐在副驾,窗户也开着,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
“顾律……行知,”张译改口还有点不习惯,“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学,谢谢你……带我认识桥哥他们,谢谢……”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谢你把我当个人看。”
顾行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看他,只是说:“你本来就不是物件。”
张译笑了,笑容在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有点傻,但很真实:“我知道。我就是……高兴。”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
顾行知没立刻下车,只是解开安全带,转身看着张译。
“张译,”他说,“以后,不用谢我。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
张译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他慢慢凑过去,在顾行知的嘴唇上,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脸又红了。
顾行知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张译刺硬的短发。
“傻子。”
春夜尚寒,但总有一些灯火,为晚归的人亮着。
晨昏交替,日子琐碎,而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余生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