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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我们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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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如是
2026.4.1
◇从此以后,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破旧的平房,墙头上爬着枯干的牵牛花藤,屋子内的墙面原是刷的大白,时间一长,有着蛛网似的裂纹。卧室上吊着一盏灯,在天花板下,亮起来昏黄一片,勉强照亮了屋里一处混乱的痕迹……
窗外滴滴答答地落着雨。
地上是一堆衣物,女人的水蓝开衫、丝绒睡裙,还有两只被撕开的包装袋,全部杂乱无章地横躺在地上。
男人的手还垫在她的后脑勺上,说:“后面一个月,我不来了。”
夏心的发丝和汗糊作一团,配合他做完最后的冲刺。激抖之下,话也支离破碎的:“新疆那边还没拍完吗?”
男人大手拉过来一只枕头,托着她的脑袋,把她安置上去,再撑着身子坐起来,轻车熟路地捡起地上的长袖套上,摇头只说:“拍完了。”
夏心嗯了声:“你有事要忙?”她自顾自说着,“别让自己太累。”
夏心知道他一直为了生计奔波个没完。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他其实想了很多,但没说出口。
他面前的夏心是狼狈的,和床头柜上那张拍立得相纸上的她赫然是两个人。
相纸上的她穿着碎花绿裙,微翘的鼻上端着架细框眼镜,温静又体面。他自从买了第一台相机开始,她就成了最好的被摄对象。
但现在呢?
凌乱地躺在这张八九十年代遗留下来的棕棚床上,浑身吻痕。
棕丝网还松了,人一坐上去就陷个浅窝。夏天铺张竹席,俩人在上面翻身时的声音都吱呀乱响。
这是他们在这儿的第七年了。
天花板上砸下来块白皮,男人看着夏心背后褪色的床头,一时没说话,回过头来继续穿衣。穿完了,又看了看膝上被墙皮弄脏的地方,说了句:“以后我不想在这儿。”
夏心的眉心跳了下,一贯敏感的她心口被堵上了,哑得她讲不出一个字。刚才的热欲潮浪遽然冷却了,她身上那点二人交缠的温度也变得冰冷。
男人看着她,说:“以后我们,不像现在这样了,行吗?”
卧室里忽然变得好安静。
窗外大雨滂沱,雨珠没完地砸在窗户上,和她心中渐起的泪作了呼应,一点一滴,冰冷地敲痛了她的神经。
夏心沉默了会儿,默默把被压皱的被子扯上来,虚虚地盖住了自己。多余的动作,是保护,也是无措。
她花了一段时间消化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两眼望着头顶,发起怔:“你有......”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明明她见识过那样多的词汇,可到必要时只能磕绊地试探说,“想相处的人了?”
她说的是想相处。
因为爱的人,喜欢的人,这样的字眼说出来太容易刺痛自己。
男人想了想,点头说:“早就有。只是现在才确定,就是她了。”
“不会是别人。”他说得很笃定。
早就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下去呢?这整整三年的时间,对她还有他来说,都是极其珍贵的。
男人说:“我打算去看下新房子,再添置点东西,说不定之后就是婚房了。”说完,他看着她的脸笑。
“是之前,你带我去看的那个房子吗?”她问。
男人:“嗯。”
夏心:“是我买了花,还画了画的那个地方?”
男人还是:“嗯。”
他答得好果断,她问得好赘余。
像是十几岁的女孩儿,在反复要对方用言语确认才肯罢休。
夏心有本书,张恨水的。那个版本里经常配上几张插画图,她曾经用一张落叶当书签,标记了其中的一张画。那是个远离闹市,花草相伴的宽敞房子。孤单惯了的她从不觉得寂寞,但看见那样的画难免心生憧憬。
他第一次带她去那栋郊区的小别墅时,她就觉得和那张画的布局很相像。当他说希望她替他布置布置时,她也乐于应允。后面买了花,又画了画,替他把冷清的家打点得很温馨。
可那是他的房子,后来也会是他和别人的。她是个不错的装修工,把他打造出来,亮堂堂地立于人世。
也把那栋房子设计布置得十分温馨,再看他带别人亮堂堂地住进去。
已然入秋了,天还是冷,或许心冷得更快些。夏心颤了下肩,男人也以为她是冷了,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的坐姿很松散,整个背轻轻躬着。
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忽然转过半头,在一片昏暗里,冲她笑了下:“夏心,我想结婚了。”
夏心的眼睛很擅长隐藏心事,若无其事是种本领,能逃过别人多事眼睛。她的目光澄澈又深不见底,整个人淡淡地说:“......真快,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的视线突然黯淡了:“不知道。”
夏心又问:“她不喜欢你吗?”
男人点头,又摇头:“只是我单方面很想和她结婚。”他兀自笑了下,“她可以爱的东西很多,没必要爱一个具体的人。但我爱她就可以了,她可以去爱任何她想爱的东西。我不会,让她再从自己的世界里失落。”
夏心:“……她答应你了吗?”
男人无奈:“显而易见,没有。”
夏心闷闷地“哦”了一声。
是什么样的女孩,会让他想要结婚?是之前他的同学聚会上,笑脸盈盈的那个学妹么?还是他这段时间在外漂泊工作,偶然心动的人?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和她没有关系了。
七年了,他终于还是如她所说,走上了自己的人生正轨。
七年了,他们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也终于要斩断了。
她看向他面前的床头柜,第一层抽屉里有一台她骑着单车去二手市场淘到的一台胶片相机——哈苏斯基。
据说是老照相馆的老板去世了,才流传出来的珍藏。她不懂这些技术设备,但一听说是个老摄影师的遗物,就觉得他一定会喜欢。
她掏了钱,开心地把它买回家,用湿巾纸小心翼翼地擦了四个小时,还了这台基辅一个漂亮的成色。
除了一点儿褪色的毛病之外,那摊主还在她面前试了试快门,都是好的。
邱季是从大学毕业那年爱上摄影的,夏心有时候笑着问他,这些相机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看得这么重要?
更有时候,夏心指着他那几个大小不一的相机命名说:这都是你的女朋友。
他说:“都是兄弟,女朋友我就一个,你知道是谁。”
她大他八岁,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段关系会落定,听到他这样说,只会收敛神色,对他讲:“别瞎说了。”
这台胶片机是1984年产的,恰好和他是一样的年龄,二十四岁了。
她想这台相机从乌克兰的制造厂里流转出来,一路经过很多人的时手,也记录过不少风景,送给他,正合适。
肯定比她这个三十二岁,却还足不出户,甚至与世隔绝的女人见得多。
男人盯着她:“在看什么?”
夏心摇了摇头,温温柔柔地笑了下:“没有。”她抬起那双干净的眼睛,“要结婚的话,到时候我送你个新婚礼物吧。你一定会很喜欢。”
男人听她这样说,沉默了。他看了她几秒,还是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
又或者说,他真的很难看破。
连他说要结婚,她都没有反应。
男人回过头,一手插兜,摸到了一盒烟,说:“不用。”
夏心:“结婚都要随份子的。再说了,我俩的关系——”
她突然停住了。
什么关系?不清不楚,没有什么关系。
他忌惮她闻到烟味就会咳嗽,从来不在密闭的室内抽烟。
而当下,他没法克制地掏出烟盒来,几宿没睡好的眼里全是红血丝。
这一年他真是够拼的,工作起来就是连轴转,哪个项目需要他,他二话不说就去。
这段时间行情不好,像他这样的野生摄影师更难接活,有时为了比价,连车马油耗都不要别人报。就这样混着日子挣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郊区买了个属于自己的房。他没那么多心思,就想有个安安稳稳托住生命的地方。
夏心说:“你别在这抽。”
他知道她闻不惯,但还是没收敛,拿出了打火机,说:“难过点儿吧。”
夏心没说话。
“算是难过给我看的。行么?”他是戏谑着的嘴欠,可唇畔因为不甘一扯一扯,“不然我多没获得感。”
夏心淡淡地说:“邱季,我三十二了。该流的眼泪,早就流过、也流干了。到你这儿,哪还剩下什么?”
这话是实诚的。她病了这么多年,遇见太多令人伤怀的事,该流的泪早就流完了,已经到了哭不出的年纪。
他点烟的动作乍然一停,火苗窜了下又没点着。抽烟的动作停滞了下,男人俯下身要吻她,可二人的唇畔只是触到,下一秒便擦过了,是夏心偏头躲开了。
男人看着她不语,夏心又强调说:“以后我们别这样了。”
男人哑着嗓,强硬地咬住她的下唇两秒,才撤开问:“哪样?”
夏心忍着泪花,说:“不是你说的别这样了么?就别再做这些事情。你也别来找我,我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你毕业了,也工作了,一切到此结束。”
不要再眷恋这种毒素一样的温度了,夏心。
她对自己说。
男人的身体还倾停在她身上,视线却看向门外——对面就是他曾经住了一年的杂物间。
她给了他一个没有风雨的世界,让他的青春安然地度过。
后来,她又给了他一个可以回头的等待,让他能有牵挂地活着。
这七年里,他们只有彼此——
他不服地再吻,力道极重,像是要把她吞噬掉,连同她的声音也吞噬掉,囊括她不温不火的表达,也一起吃尽。他扮起了一个穷凶极恶的主宰,把他一切听不进去的声音全部毁灭。他说:“你真把我当捡回来的东西。”
夏心一狠心,咬破他的唇。他因痛感懈怠了,她找到了机会,红着眼说:“我当时说了,只是给你过渡。你的生活,从你能独立之后就和我没关系了。”夏心闭了闭眼,“你这样,让我觉得好厌恶。”
“以后我们不要再接触了。”她下通牒。
要结婚的人,还和她流连什么?她越来越不懂。
男人冷在那儿,过了会儿又扯下她用来遮盖的被子。她伸手死死拽着,但还是不敌他的力气,败下阵来。
他面前露出一滩丝绸般的肌肤,还有几枚他留下的咬痕,混乱不堪。
他已然不能控制自己,理智全失,贴去她最敏感的耳垂处,手往下游走探索,捏住那团时故意使劲掐了把。
而她的身体依旧因着敏感而颤动,情绪与生理做着相反的事。
夏心好想让这具已然痊愈的身体再度失去知觉。
“七年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夏心,邻居、姐姐、女朋友……”男人贴住她的耳窝,“你挑一个。”
夏心冷漠地:“我一直都是夏心。”
他在耳窝处的气息陡然一滞,突然得让她以为他停止了呼吸。而后,她清晰地觉察到,一滴泪落在她的耳骨处,一路淌进耳膜,嘀的一声,落在了听力最好的地方。
他哑着声音:“不行。”
他是她心头的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从未终止。
他们纠缠了七年。
是她跟他说: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你该走到自己航线和轨道上去。而我也应该守着这间平房,度过我简单的一生。
也是她选择放逐了私心,明知道他的前程是一片坦途光亮,会有无数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却还要选择陪着他。明知道自己的情感一旦被放逐就会倾泻而出,无法休止,知道花开会落,终有一天会自尝苦果,却也甘之如饴。
她放弃她的青春,花了三年。
而他又占去了她的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