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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捡到了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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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心捡到了一只垂耳狗。◇
邱季跟随着家庭变动,搬来了一栋破败老旧的小区。他的“家”在一排简易平房的最左边,门前是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子,花花绿绿地栽满了作物。
晴天里显得十分温暖。这户人家条件差些,但至少看起来似乎其乐融融。
他的青年时期却不是在那座平房里安然而温馨地度过的。
白天他在学校里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老师视他为得意门生,同学也拥簇他为学业上的航行标。
他秘密维护着这一切人前的体面。
但没人知道,他的十八岁,在一个大他八岁的女人的破旧杂物间里住了一年。
她出席了他的成人礼,邱季按照学校要求,要手写一封信给“亲人”。
那封信时隔七年,才流转到她手中:如果我是亚当,也会掰下自己的一根肋骨,做成你,做成夏心。
……
远处天际变得朦胧,原来是要降雨了。
夏心刚关掉她从二手旧家具市场淘来的十四英寸彩电,听了天气预报的重播,知道要下大雨,就从玄关处拿了把伞再出门。
她喜欢一切柔软舒适,有些古朴气息和陈旧感的事物。身上是一件八十年代的水蓝旗袍,两处腰线缝得像水墨画里的小山,把腰身掐得错落有致。
刚走出门外,一声突兀的“滚”声从对面传来,声音嘶吼,带着陈年的愤怒。
夏心知道,是家对面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不远处化工厂的职工。
这一家人才搬来不久,准确地来说,是这个男人和他的儿子刚搬进来不久,但那双母女在这儿已经住了挺久了。
夏心以前从未见过这对母女身边有男人出现,一直以为是单亲家庭。现在父子俩回来了,她猜想之前应该是父亲带着儿子去外面打工生活了。
这段时间,她时常在窗口看见这个男人进进出出。他看起来面容算是温善,但没想到声音这样粗犷凶厉。
伴随着这声嘶吼,一个少年被又搡又踹地赶出了门外。
“什么东西!”这一句话,在这静谧的雨天显得突兀又刺耳。
应该是寻常的父子俩吵架,夏心这样觉得,所以没有太过在意。
她抬头看着天际,雨下得太大了,早知道她就不躲懒,中午就去把菜买好。
夏心现在有些懊悔穿着旗袍出门,还不如换一身休闲服,行走方便点儿。但她在夏天就爱穿旗袍,那种全身被包裹的感觉让她很安心,这也算她平日里的乐趣之一。
夏心踩着积水形成的水洼,避开多有泥泞的地方,往菜市场去。
她现在的生活很简单,两点一线,菜市场和家里。
她需要避开人烟密集的地方,疗愈身心。
直到她拎着两袋蔬菜回来,雨也来势更加凶猛。
夏心站在门口把伞收起来,踩掉鞋下的雨渍,一手护着塑料袋,仓促抬头要开门时,余光却发现那少年竟然还站在自家的院子外面。
她想了想,这得有一个小时了。
她隔着雨幕望过去,视线模糊不清。但大致看出少年的肩很宽,个子也高挑,一头茂密柔顺的黑发,被雨浇得垂在脑袋上。
至于长相如何,眉眼什么样,都被淅沥沥的雨和横生的树叶枝丫掩住了。
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书包背带,带子一直往下滴水,淋湿了他的裤子。
夏心“丢”了工作之后,为了打发时间和压制病情,喜欢上了素描。总之在她看来,和人打交道太累了,得寄情别处。
于是乎,她买了个牛皮纸质地的本子,每天都在上面画点东西,消磨时光。
她什么都画,看见好玩的东西就往上补,画完了一本又一本。
她经常画的,是一只垂耳狗。那只垂耳狗,有两片芭蕉叶一样大的耳朵。像他的头发一样,也这么垂在脑袋两边的。
“……真狼狈。”夏心站在窗口自言自语。
可狼狈归狼狈,她不觉得会有什么傻子一直站那儿淋雨。估计是刚被骂了的小孩儿,自尊受了损,心情没平复,才赌气一直站在这儿。
再说了,一个父亲生气归生气,总归不能狠心到让儿子站在家门口一直淋雨吧?
夏心二十五岁了,以前在文学院读书,整日沉浸在诗词小说构造的世界里,对世界的一切感知都有一层薄薄的金沙迷雾。后来现实击溃了她,她才知道曾经信以为真的美丽,大多都是经过修葺的二手经验。
现实摘去了她泛滥的善意,她不再是那么容易介入他者因果的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对一个心性敏感善良的人最严苛的要求,也是一件她需要深入习得的事情。
于是,夏心果断进了家,走进厨房煮面,解决晚饭,把所见隔绝于门外。
窗外的雨却渗了进来,一路流到了地上。
她这才想起来有半扇纱窗没关,可当她匆忙地抬手要关时,却从纱窗外看到那个少年仍然保持着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动也不动地站着。
大耳朵狗,浑身湿透了。
夏心关窗的动作停了,抱臂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她几次三番告诫自己,不要有太多情绪,她因为溢出的情感吃过太多亏了。
“对的,不能有太多情绪……吃了这么多亏,要时刻记住……”她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算了。”一句算了,她还是选择介入了别人的因果。
夏心走到家门口,再度打起伞,淌过水坑。
她走路时一摇一曳的,身上还围着一条和旗袍截然不搭的围裙。
“你……”她的声音穿过雨幕,比雨声更清脆动听,“来我这避下雨么?”
少年像是许久没有听到人的声音一样,一双眼漠然地看向她,在放空。好像这个世界本来是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事物的,而她是乍现的不明生物,需要识别。
她的脸自伞下慢慢露出,没有化妆,极其素净,脸白的有些发青。
脸上挂着两滴顺着伞柄坠下的雨水,慢慢流到了唇珠上。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女人,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夏心把伞倾斜向他一些,转身仰头看着天际,有点着急:“这把伞太小了,不够两个人打。”
“再这样站下去,我也要被淋湿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是温柔,带着一种哄劝善诱的感觉。那句「我要被淋湿了」,听起来好像一种柔和的埋怨。
少年当时觉得,她的声线不算很特别,但咬文嚼字的方式和字句的轻缓,让他想到舞文弄墨的语文老师。
少年低声说了句:“方便吗?”
夏心回过头看他:“方便。”
少年没推拒,点头:“……麻烦了。”
夏心领着他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那扇栅栏门,往里走,才是户门。
门口两排摆着木质鞋柜,一看就很有年头,但出奇得干净,锃亮得发光。
她脚小,一直穿三十五码左右的鞋,也爱收集一些裸色的拖鞋换着穿,只是鞋柜里没有一双适宜男生尺码的拖鞋。
从前有,后来被她丢到了公共垃圾桶里。
她爱干净,再怎么也不能忍受带着一鞋的泥泞和雨水走进屋子里,于是弯下腰翻出来一双自己的拖鞋给他,三十七码,是最大的码数了。
她看向他那双已被濡湿的运动鞋,说:“你先勉强穿一下?”
少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拎着那两只他显然穿不进去的拖鞋,提议说:“我,脱了鞋进去?”
这个女人给他一种大道至简的朴素感。浑身上下就透露出几个字,干净、古旧。
不化妆,但气色极好。
温温静静,若即若离的。
夏心想了想,说:“也行。”
她自己踩进了那双拖鞋里,打开了户门。
她家只有三十多平,但动线设计得很好。进去左手边是一排乳白色的挂钩,列着几条干净的毛巾。
她扯下来一条拿给他,说:“擦一擦吧。”
说完,夏心陡然想起那一锅面失去了看顾,这时候不知道闹腾成什么样了,就兀自走进去倒腾晚饭。
她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了,连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有些陌生,以至于把他带进了家门,也没想起来指给他个座位招呼一下,就闷头钻进了厨房里。
少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没再说话。
夏心的晚饭很简易,清水面,打一个鸡蛋,再加两把生菜,淋一点儿调制好的汤底,撒一把剁碎的卤牛肉。她端出来两个碗,每个碗上放着一双筷子,这才想起来找人。
但少年显然不在客厅。
夏心疑惑地把碗放下,走到门口察看。
他已经拿毛巾把自己身上的雨水擦拭干净了,可唯独裤脚还在不断地滴水。
少年背对着夏心,把背包取下,单臂一撑,坐在了门槛边,敞开两条腿,卷起裤脚,用着腕劲儿挤出水,两截手臂青筋凸起。
夏心没说话,走到洗手池边,拿出来一个吹风机,把缠绕繁杂的线理顺,朝玄关走。
少年挤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再滴水了,于是站起身预往里去。
冷风还让他瑟缩地颤了下肩。
夏心也恰好走到门口,可通道太过狭窄,只能够容一人通过。
两人迎面相逢,少年见她拦住了去路,抬起眼皮看她——
距离极近,少年能看见夏心脸上细而不密的毛孔,和极茂密的睫毛。她的眼睛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受过的痛楚都被抚皱成了此刻眼中平静的波纹。
她不像他见过的大多数人,眼睛更不像她这个岁数该有的澄澈。
夏心和他这样一对视,突然觉得把身份、年龄的悬殊和陌生感全部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