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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以后我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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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也回。◎
夏心凑近邱季,一手拿着小剪刀,要替他修剪长过头的那一茬碎发。但她比邱季矮了很多,两人对坐着反而不便施展,她索性站了起来。
“剪个头发,从头换新。”夏心温温柔柔地笑,“然后就把昨天的事都忘了,重新开始生活。”
碎发一截接一截地往下落,与邱季的眼瞳交错。在他视线里,一粒一粒的碎发仿佛真是往事的灰粒,经过她手,在他面前慢慢地坠落在地上,不再附属于他了。
邱季的两腿是大敞着的,中间的空隙宽阔到足矣容纳下一个清瘦的夏心。
她剪着剪着就无意识地往前走,成了个被他的双腿半圈住的姿势。
夏心剪头发的动作十分利索,不一会儿就修裁好了。她正欣赏佳作,却看见他的睫毛上落了不少碎发茬,抬起那只拿着剪刀的手就要用小拇指去掸。
邱季的视角里,那锋利的刀刃正朝着自己逼近,当即下意识地就把腿一夹紧,把她整个人夹在了中间。
瘦瘦的一只,被一个宽壮的垂耳狗圈锢在腿间。
夏心愣住了。
她的睡裙是最小码,但因为她实在清瘦,平常穿着还算宽容,现在被他这么一夹击,整个就贴覆在了身上,凹凸都格外分明了。
又是大眼对小眼,几次轮番的对视里,夏心愈发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点年龄悬殊感在与之剧减。
邱季眼里的内容很多,不只是单纯的错愕,还有许多不合年龄的探察意味。
她觉得他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他又无法确认。
“你......干嘛呢?”夏心有意玩笑,打破这样略显奇怪的气氛。她把食指套进剪刀孔里,单手转了转,说:“对我的技术不满意,”她扬了下下巴,“要扣留我呢?”
她总能把一些微妙的瞬间玩笑带过。
“你别拿这个对着我眼睛。”邱季自然地捉住她手腕,把剪刀取下来,放进旁边篮子里。
“那你避开啊。”夏心笑了下,“这样是怎么回事。”
邱季把腿又一敞,说:“现在放开了。”
夏心被他释放出来,说:“你眼上有碎发,自己掸掸吧。”
她把他放在桌上的文件夹拿走打开。
里面针对科目做了分类,标签贴得整齐,试卷和习题都有区分。
夏心不免惊讶了下,坦白来说在她任教的那段时间里,确实没见过这么有条理的男孩。
“你还蛮有条理的。”夏心是真心赞誉。
她翻到语文那一栏,从里面抽出试卷,“你老师说你语文太差,我来看看到底有多差。”
邱季刚扑完碎发,说:“她又打电话给你了?”
“很正常啦,来回访一下,看你在家怎么样。”夏心从文件夹里冒出个脑袋,“我说你在家过得不错,让她不用担心了。”
邱季点点头,煞有其事地把椅子拉近了点儿,对她说:“蹭上了优秀教师的小灶。”
夏心更惊讶了,刚才只是露出半个脑袋,现在整个都露了出来。
邱季看见她迟钝的神情,于是对她点头说:“我见过你,比周一那天还要早。”
“夏心。”他念她的名字,眼里黑沉。
“你——”夏心鲜少地这么情绪外露,整个唇都张成了圆形。
“那年你回来做毕业讲座。”邱季说,“我坐在下面。”
夏心后知后觉地轻轻'啊'了一声,眼尾带着轻轻的欣喜,说:“那你还是我的学弟了?真有缘分。”
她喜滋滋地:“快叫学姐吧。”
那朵草编雏菊还插在桌上的u型口小花瓶里,邱季伸手拨了拨,不太乐意地:“你都毕业多少年了。”
夏心说:“那你总不能对我没有称呼吧,天天你啊我的。”
窗口的风把花儿垂得左右摆脑,假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激动雀跃地摆动。
邱季按住了它的头,不自觉地露出点笑,但眼里依旧黑漆漆的。
他说:“......就叫夏心吧。”
以名字而称呼,可以间隔开年龄、身份……
夏心点点头:“都可以,随你吧,反正我们也没差太多。”
夏心垂头去看他的语文试卷。
阅读和作文板块的确惨不忍睹,她不说作文部分,先讲起其中的一篇阅读理解,关于夏娃和亚当的故事。
他显然不太理解,也没有听说过,分析题写得一团糟。
夏心轻柔的声音隔着文件夹传出:“你听过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吗?”
邱季把手收回来,坐正了说:“没听过,写题时候知道的。”
夏心说:“你这都写得什么呀?这是阅读关联题,给你了一个神话背景,去分析肋骨的含义。”她禁不住轻轻笑出来,“这篇关联材料是肋生神话,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开始,原始人之中普遍有尸骨再生的一种信仰。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里,ti就是肋骨,代表着生命。夏娃是亚当掰下了一根肋骨做成的,在这个语境下,夏娃可以算是他的生命。”
她咬文吐字的方式很特别,尤其是长篇大论说起来的时候。
整个强调舒舒缓缓的,像邱季很早前在叔叔的车里听过的午夜电台,带着一点儿古旧的感觉,窗外还要淅沥下着雨的那种。
这个时候,电台里的声音把夜晚衬得更安静,心神都可以在此放松,却不会觉得疲惫。
夏心:“还有你的作文。这不是逻辑型的议论文,你堆那么多例证干什么?这里是要写感情的。你通篇都在举例子,举完例子又把例子总结起来,一点儿感情也不抒发啊。”
邱季淡淡地:“真不会写。没感情,怎么抒发啊?”
夏心循序善进:“看到这个标题,关于爱,你能先想到什么?不用想得复杂,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什么都行。哪怕是一个场景,一个物品,都可以。”
关于爱?
邱季静静地陷入回想。
可能是林娣来每回赶着晚班车回来的时候,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对他招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各种新鲜玩意儿;也可能是上初中前,望着邱文曜每天在梳妆镜前打理那件衬衫,夹着公文包体面地去上班。
可是后来林娣来也不闻不响地从他的生命里卷铺盖走了,一声招呼都不打。
邱文曜也变了个人,让他猝不及防。
他努力在想了,但记忆好像都被打碎了放在回收箱,他想去又不敢触碰。
邱季说:“没有。”
但后来有了。
在高考那天,邱季提笔望着作文题目思考,他想起来夏心那天的话:关于爱,你能想到什么?哪怕是一个场景,一个物品......
他在标题上写下:皱纹。
那天夏心在厨房里捣鼓晚餐,邱季却没如往常一样出现在厨房里打下手。
她想他可能是放学晚了,毕竟明天就是高考第一天,也许老师要留着大家说会儿话。
夏心没太在意,继续专注给他做点吉祥菜。
什么开屏鱼、粽子,她一个不信玄学的人此时也不得不把能寄托上的都寄托上,祈祷这个男孩能前程光明。
但没多久,隔着一扇纱窗,夏心望见一个女孩,跟着他走到了家门口。
那天的杨雅琴像是喝了点酒,面色酡红。
邱季刚要和她摆手,她却在刹那间拉住了邱季的校服下摆。
在一片阴暗中,夏心只能看见她仰着头,好像很激动地在说话,可邱季却无甚反应。
那个女孩的另一只手也不能再空闲了,也一样抓住他的校服。
她矮他两个头,盘着一个饱满可爱的丸子头,为了和他说清楚话,脚跟一踮一踮的。
她一直在仰头,好像在等待对面的肯定或否定。而邱季的右手插在校服兜里,左手提溜了下书包肩带,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杨雅琴。
夏心想把窗户关上,但才想起那是一面纱窗,没有安玻璃。
她遇见他的那一天,也是在这个角度,隔着纱窗望着一个狼狈静默的少年。
后来她把他带回,归纳进自己的领地,却忘记迟早有一天,她还是会站在这个位置,送走他。
她本来就是一个站在屋内远观的人,他也属于这间平房之外。
路灯突然亮起,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一瞬间,那个女孩环抱住了他。
那一簇灯光像是聚光灯一样,追捕着二人,在地面上留下两道身影。
她以为这不是他的少年。
夏心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洗菜。
杨雅琴走远了,带着一点强忍的眼泪。
邱季缓缓回头,去找刚才他觉察到的视线方向。
她站在纱窗内,侧着脸忙碌、微弱的吊灯不足以照亮整个厨房,她在背光的位置下显得有点儿疲惫,瘦挺的鼻梁上留下一道暗影。
邱季跳过隔离带,趴在窗台上喊纱窗内的她:“等我呢?”
他往里探头:“这都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夏心抬头看他,皱起的不知是眉头还是皱纹,好似有一点儿不年轻的感觉了。可她的神情还是很温柔乖定,说:“你还回不回家?”
“知道几点了吗?”
邱季笑:“回,指定回。不回要挨打。”他却动也没动,就这么一直趴在那儿,突然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以后我也回。”
她皱了皱眉,眼角的第一尾细纹游走出来。
邱季望着黯淡灯光下的她,深深看着那一尾细纹:“我还得抓紧回。”
…
“邱季,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杨雅琴带着哭腔说。
邱季看着她的发顶,毛茸茸而有光泽,用草莓发带盘起的丸子头早上还被陈让夸过可爱,几个女孩聚在一起问她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可这都让他没有太多实感。
他只对夏心头顶的一束细微白丝有过情绪涌动,那瞬间他想,他得抓紧了,再抓紧一点儿成长才行。
“我们高考完可能就不能见了。当做朋友抱一下,可以吗?”
他很淡漠地回应:“她在看着我,你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