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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把我当半个 ...

  •   ◎夏心,把我当半个家人吧。◎

      陈让大快朵颐,毕竟刚刚差点儿饿得发昏了——为了把胃留给放学后的这一顿,在课间可是对抽屉里的小零食忍了又忍,连中午的大鸡腿也没有多吃一个。没有多会儿,桌上的餐盘里已空空如也,几个人在一块聊了会儿,俩人起身准备离开。

      邱季把二人送到门口,陈让和杨雅琴站在一片暗影里,对他含笑说再见。

      邱季没目送他们走远,就把门关上,一只手揣到了校服兜里,走向客厅。

      外人走完了,夏心开始神思不集中。她坐在空荡荡的饭桌下,纠蹙着眉头,神色不太好看地看着手机。

      夏心听见邱季走过来的动静,把手机放下去,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对他说:“都走完啦?”

      邱季点头,默然地、不带情绪地朝她走近几步。

      “蛋糕你都没吃几口呢,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改天再给你补过吧?”夏心把手机放回兜里,对他笑,“我先去洗碗。”

      夏心没注意到他的动势,抬手要拿脏了的碗筷去洗,却被邱季伸过来的一只大掌压住了,不得动弹。
      那天晚上,他的手也这么覆着她不受调控的十指。

      “不用补。”邱季说,“今天是意外,本来没想麻烦你。”

      夏心垂眉看着那双比她大的手,包裹、盖实了她的手,低声问道:“那......你这是干吗?”

      他一手按着她,另一手插在兜里,长身倚靠桌边,灯影把他高耸的眉骨暗影托在脸上,眉峰、眼骨格外分明和成熟。邱季侧目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视线投向那几盘被风卷残云似的扫荡干净的餐盘,问她:“你怎么了?”

      夏心闻言一顿,把手抽出来,细声细语地说:“什么事都没啊。”
      她的眼神不自觉飘向了一边,不能看他。

      邱季的视线不再停在桌面上,而是重新投射向她。他的目光极似一盏狭窄室内的唯一射灯,足够直接,也足够明亮。
      面对这样的目光,夏心知道不好糊弄过去了。她的走神和不自觉流露出的仓皇都在邱季的双眼下无可遁逃,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面前无处遮掩——这是她从他的眼里获得的信息。

      她只好找个理由应对。
      夏心究竟也是和文字打过多年交道的人,要编撰出来个理由也很容易。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一块去吃的烧烤么?我今天中午突然馋了,自己走了好远过去,但那家店今天竟然不开门。我就有点不高兴而已。”

      这样说辞显然并不足以让邱季取信。

      “真的。”他的眼神仍旧不变,甚至于越来越深沉,夏心又说,“你不信啊?”

      邱季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了手。

      他微微躬起脊背,坐在桌沿上看着地面上的身影,声音淡淡的:“你说我就信,无论你怎么说。”

      夏心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笑道:“这么好?要是我骗你了呢?”

      “骗么,”邱季摇头,“你说多少,就是你想让我知道多少。你想让我知道的,就是我的视角里该知道的,那就该是我们之间的真相。”

      夏心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时在不断扑闪的睫羽也停住不动了。

      她静坐在桌边,仰头看着靠在饭桌边沿的邱季。深眉浓目、肩身高括,宽绰的校服是她判断这个少年的第一手依据——年轻、青春、成长痛。校门口千百个一样衣制形容的少年少女日日夜夜都以相似的情态走出来,为那几沓试卷与可观的红字分数而发愁,太过统一的精密。
      她曾经亦是其中的一员。

      养父对她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养育之恩。夏妈妈和他的结合只是因为和前夫离婚后,夏心的外婆觉得她没有能力独自抚养一个女儿,就急冲冲地动用她老人圈的下九流'人脉'给女儿找了个长相像个地痞流氓,但收入还算够养家糊口的男人——

      一米六五的个子,腰圆膀粗,毛孔多到每三四分钟就要抽一张纸来擦掉油汗,兜里多揣几张钱就爱买槟榔嚼。

      照夏心的外婆说,人不能太过贪心,你是个离婚拖家带口的,就不能要求人家长相也得过关。那会儿夏妈妈还是抗拒的,觉得再苦再累带着女儿也能活下去。可禁不住外婆在冲撺掇,屡屡给她洗脑离婚女人的日子会有多难过,夏妈妈这才默然地接受了。

      他总油腔滑调地说夏心成绩好,给他长脸,却对她的课业充耳不闻,在她想要补补课的时候说'你那么聪明,不用补课',一分钱不肯多花;他和狐朋狗友闲聚,要拿漂亮老婆和温静优秀的女儿说事,夏心也任由他把她和妈妈烹制成饭桌上最能供人咀嚼的一道美味饭菜,他总说'我老婆什么都听我的';他说他对她用心良苦,为了全心托举她选择不和她妈妈再生弟弟妹妹,她曾经对此深感慨愧疚,可有一天却偶然听见,他不能生育——和前妻离婚也是这个原因。

      他以粗浅微薄的饭食之恩要挟她涌泉相报,如实告诉他关于她薪酬工作的一切,连夏心的外婆也要求夏心给他养老送终,服侍妥帖。那会儿她不过刚出校园,领着一千多块的工资蜷缩在学校的宿舍铁床里,卫生棉都要节省着买,可电话里还要听外婆说要怎么怎么给他买酒买烟。

      许知远诓骗她去欧洲求学,却转道去东南亚投机倒把,和异国女人厮混时还要知晓她所有的动向行程......

      出于情感,出于那份过溢的善良,她都觉得自己该对别人负责,所有都该据实以告。

      夏心想攒钱给自己补打一针疫苗,第一次撒谎说工资到手只有六百块,继父骂她:“你怎么能骗你老子!”

      夏心不知道他怎么能对自己的薪酬知晓得这么清楚。她看着继父得意地掏出烟来,对她说:“你以为你去了市里工作就能不在我眼皮子底下了?我要知道你的工资还不容易!我打电话给你们学校,说你这个月工资没发!追着他们问怎么回事儿,这就清楚了!”

      夏心几乎浑身发抖:“你每个月都打?”
      她不能容忍别人这么撕破脸皮一样地侵入她竭力为自己打造的生活,不体面的、冲动的、不堪的......

      继父嘿嘿一笑:“每个月都打啊,你就算少说十块我也知道。”

      她结束一天的备课和试讲,来不及把保温杯里的热水灌满,也要抽出手机来给许知远报备。
      可他却早已在另一端国土,和东南亚的卷发女人身心合一。

      直到她的身体难以负荷这些痛苦,对她发出预警时,夏心才逐渐意识到——她没有义务要对他人强加给她的期许和框架负责,这是一种不言说的暴力。

      邱季身上既有规矩之下的秩序,那是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没有别的出口,只能被送进必须勤勉刻苦度日的学校里被雕刻的秩序,可他又有另一种与之相悖的感觉,他不对她行使这种微妙的暴力。

      夏心声色疏淡:“邱季,你似乎太懂事了。”

      “我爸撞死人之后,就会躲在家里装蒜等死。我妈是他下乡时跑出来的,为了躲家里人给她安排的婚事。她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汗卖体力换钱。”邱季嘲讽地扯扯嘴角,“我爸老问我妈赚了多少钱,我妈每次都说实话,结果就是他觉得我妈赚得多,够养家,还拿她的钱去给之前骂他的领导买香烟,以为自己还能回办公室呆着。真是疯了。”
      “后来我跟我妈说,任何人问她赚了多少钱,都没必要说实话。”

      邱季笑了下,没太走心的皮笑肉不笑:“说实话能怎么样?话没说出来前,你还有控制的权利。一说出来,就没有了。”
      “我妈是我很重要的人,”他沉默了些许,才说,“你也是。所以对我,你愿意怎么说,我就怎么相信。除了你自己,你不用对任何人据实以告。”

      夏心下午又见到了油光满面,一副狡诈奸商嘴脸的许知远。那些她自以为被她遗忘的往事并没有真的随风而去,而是被搁置在了角落里,一旦她被蒙着眼推动到这个角落里,一开始是陌生,再往后,所有的痛苦都再度浮现出来。

      她是个成年人,该自己去料理这些事情,即便再心累到不能负担。
      至少没必要让一个十八岁的邱季,无家可去的邱季,再为她担心。

      她对邱季轻声说:“我除了买菜做饭,几乎足不出户,不会有事的,你想多啦。”

      “也许吧。”

      邱季对她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确实一无所知,但他能从没能拨通的电话里,她失神发呆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既然没有对他讲出,他也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邱季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麦冬草,小草又被他编成了一个雏菊花的样子。他每天上学时都会在家门旁边折一株小草在口袋里,做题累了或是困了,就拿出来编小花。每天晚上回去睡觉前,他都会默不作声地把小花丢进客厅桌上的那一个木筐里。积少成多,现在木筐里已是满满的一筐花儿。

      此刻,他也依旧把花掷了进去,当着夏心的面。

      他侧头看她,对她说:“夏心,试试把我当半个家人。”

      “你可以慢慢考察我,我会证明我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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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她比华灯耀眼》《余处尽欢》 下一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