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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你懂不懂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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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老子,你的家人。◎
夏心静静地望着邱季,那张面孔被旧年里为她所憎恶的脸覆盖住,思绪被拉回一年前。
“那是你老子,你的家人。你懂不懂感恩呐,再怎么样他也养了你好几年。”许知远敞开双腿躺在棕皮沙发上,嘴里叼着和夏心养父一样的外烟,细支的。他大爷似的敲起二郎腿,皮鞋尖尖都要飞到天上去,颇为得意地说,“是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唯一的家人了,懂不懂?我给他送礼塞钱,是替你尽孝呢。”
他抖落指间的烟蒂,在刚刚被夏心拖干净的地面上落下一道灰。
“你那教师的工作体面是体面,再体面又有什么用,你能挣到几个钱?你同事父母都是体面人,在市里有工作,能给你的同事房和车,人挣那点钱够自己花就行了。你又没那条件——去把烟灰缸拿给我。”
“家门钥匙我放在客厅桌上了,我的东西我一会儿会都拿走,以后我不会来这里。”夏心对他的支使充耳不闻,此时的许知远已经不是当年她钦慕的男孩,许知远从此只是许知远,“你给他买的烟酒,也和我无关。”
“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答应过要和你结婚,我们之间也不存在求婚、订婚的事情。你自愿给他买烟买酒,那是你的行为。如果你觉得白买了,这笔投资错了,可以自己想办法要回来,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不用牵连到我。”夏心鼻梁上端着一架圆框眼镜,身上是一件清新的碎花绿裙,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刚出社会的稚嫩感,可语气倒是比之前果断冰冷了很多。
她要是再不狠心果断一些,现在被捆绑送来这儿的,恐怕就不是她的东西,而是她自己了。
夏心环视过这栋房子一圈,但她用的眼睛是大学校园里的夏心的眼睛。那时的她多么想要有一个自己的生活空间,哪怕再窄小都可以。这个空间里只容许她能接受的人通过.....她第一次读《啼笑因缘》,那本书是她的大学导师所赠,版本有插画。她用一片落叶当书签,四年都夹在了一页插画上。
这个房间恰好就是她当年所渴望的。
她最憧憬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房子里,有人与你共黄昏,有人同你粥可温。
许知远也曾经也被她视为这句诗里的“有人”。
这栋房子的主卧里有一张白橡木床,色泽纯净,没有一点儿发灰发青,一看就是好的木材所制;而教职工宿舍里只有铁板床军绿床垫子,一个铺子只用一盖透明的白蚊帐布子罩起来,里外都是透明的,因此一个宿舍里八个老师的言行举止也都透明了。
客厅的茶几雕成了一朵镂空花朵的形状,绮丽地立瓷砖地板上,造型美丽。可她要是真躺在这张床上,就是把自己的所有都对许知远和继父透明;茶几上也没有花瓶和她喜欢的雏菊花,许知远的钱夹子和烟灰缸乱糟糟地堆在一处,载物抽屉里全是他私藏的外烟。
这不是她想要的。
“不是吧......”许知远抬起一只腿,清清喉咙里的浓痰,两腿岔开,手肘撑在上面拈着烟说,“至于么?夏心,你说你至于么?”
他瞟了眼夏心,脸可真够冷的。
可他许知远偏偏喜欢她这种自持自傲可却两手空空的样子,太乖顺反而没有意思——那是从前对他关怀备至的夏心,事事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她都莞尔说好,仿佛他就是世界的真理圭臬;太有个性也不可行,蜷在他怀里的那个大波浪/女人时不时就在共友面前对他公开叫板,一有点没让她满意就要上作下闹,连他做点跨境倒卖的生意她也要想着法子挤进去捞油水,太丢他的面子了。
就这样处于中间地带的夏心,最好。
许知远有些扬起旌旗似的得意。他娴熟地掌握了一套方法——怎样让那个温顺乖觉,甚至善良到他不能想象的夏心不得不让自己的语气生冷,面色冷漠,可还是逃不开那份对别人的礼貌和尊重。
他静坐旁观着她的这份矛盾和痛楚,觉得胸怀畅快万分。
夏心以前很喜欢许知远的眼睛,那里盛放着她从前在诗词文学里对爱的所有幻想。但她后来也知道,人的眼睛也不过是一个春夏秋冬的轮替。她在这两只双目正值清朗初春时领会了它的葱葱绿意,也见证了它失去鲜活,枯死在了数九寒冬。至于其中的夏与秋,都与她脚下的疆域无关,那是他在另一个国度的事。她没有参与过,也不想知道。
这双眼睛眯起两条如针刺一样的缝,狠狠地望着她:“你是不是拎不清?我现在也买了房子,也愿意跟你结婚,也愿意替你分担你继父的花销,你现在在这儿给我甩脸子?”他从口中吐出一团烟雾,“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给你丢脸了?嗯?”
许知远站起来,吊儿郎当地摇晃着亮得发油的脑袋,一路晃到了夏心面前。他比夏心高,乜斜着眼俯身时就显出几分审视的意味,那双眼一路从她微翘的鼻梁上逛到她的两瓣唇间,鲜艳的,开到第三天的大王花的颜色。再浓丽几分的话,就是那两片厚嘴唇的异国女人的颜色了。
那个女人总是嚼着两片厚嘴片子用马来西亚语咒骂他,唾沫就在上下两唇间滋生飞溅,扑到他脸上,和异国街巷沟渠里拥挤的热气一样灼烫。
一道精光在他眼中一闪,两痕沟壑在他眉间纵横开来。许知远盯住她的唇,说:“你开始涂口红了。”
“不适合你。”许知远伸手要去抿她的唇,把这种再浓丽一些他就不可控制的膏脂抿遏在浅淡的时候。
她涂口红没什么别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时间不再像在校园里那样能自我支配,操劳生活让她脸上的血色也逐渐淡去。夏心也不得不用唇膏口红来为自己提振点儿气色。
她希望每天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学生面前,鲜亮地开启每一天的生活。
仅此而已。
她能闻到那股廉价的发蜡味在往她的鼻腔里横冲直撞。
夏心用手里的文件夹挡开了他要摸索过来的手,说:“你的手太脏了。”
真的太脏了。那种脏污是爬满在心里的,肥皂清水可以搓掉它,让眼看不清;华贵香水能用张扬的气味遮盖它,让鼻端闻不见,可唯独心里的脏是任何外在物质都触碰不进去的。他的五指会插进一头蜷曲如海藻的棕金头发里,再沾着一片湿润出来,紧接着是畅快吐烟时抖落在指节的一朵灰烬,那双手还要点着不知道经过多少脏手的纸钞......
“脏?我不就抽了根烟么。”许知远心下暗说了句矫情。
他早不是以前的许知远了,又或许现在的这个他才是真正的他。他没懂夏心在抗拒什么,大掌一扬就把烟头丢在了地上,皮鞋跟在上面踩灭了火苗,对她说,“我回来是要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房子我买好了,你直接搬进来住;你那继父不就是跟你要烟要酒,我也给他买了。你到底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就因为那张照片,因为一个女人?”
他龇牙,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锃亮得泛光,耀眼到给人一种花了重金修葺的感觉:“照片我都扔了,我人也回来了,和她也没法联系啊。我一个人在外面挣钱,那里的人都和原始人一样没开智,不好混。你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才找了个人说说话,不然日子太难熬了。”
“你也可以不熬,选择不挣,去欧洲读你的书。”他在那张皮夹子里塞上和另一个女人的照片时,他就等于不声不响地在他们长达四年的恋爱里做出了选择。选择从来不是单向的,现在轮到夏心选择了,“也许你读到最后回来也只能做你口诛笔伐的体面但穷酸的工作,都是个人的选择。”
夏心把文件夹丢到旁边的柜台上,那一沓文件夹里放着他过去给她写的情诗,给她仿写的雪莱和毛姆,亦有他带去继父家里的买房合同。
她转头对他说:“现在我也在选择。我的选择是,我们从此以后,没有一点关系了。”
许知远没有恼羞成怒,而是不紧不慢地看着夏心。他把夏心视作一只乖巧可爱但偶尔会和他犯冲的家猫,她再野也野不出去的。
一通电话响起,夏心本来没想接,但看到来电人的名字,选择接通。
“夏心,你来我这一趟。”
“怎么了,李主任?”
“有家长跑到校长办公室去投诉你,说你指使他人威胁恐吓家长,师德失范;以及,你歧视多动症学生,进行变相体罚与孤立。”
那个年代的手机收音效果奇差,对方的字音一字不落地淌在两人四耳中。许知远挑眉笑笑,看着夏心皱着眉挂了电话。
她对他来说这么透明,以至于他可以随便做一件事就把她拿捏在手心里。
他在她这儿找到了一种绝对掌控的爽利感,社会从没能让他得到的意气风发。他又龇牙笑道:“我给你那个学生的父母打电话了,让他们别再来为难你,不然我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谁允许你打的电话?”夏心的声气坠到冰点,“谁,允许你,干涉我的工作?”
“我以丈夫的身份打的啊。”许知远得逞地笑,一口洁牙早已让烟蒂毁得发黄,“刚刚你要是答应我了,这件事我就能替你处理好。可惜你没答应,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