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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姐姐弟弟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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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弟弟就要整整整齐齐。◎
“噢......今天是周五。”夏心手背抵眉,自嘲,“才二十多,怎么越过越糊涂。”
自从她不再做老师之后,日历上的所有鲜明数字对她来说不过就是昨天、明天和今天,都是混沌着过。
邱季来了之后,她才开始对周末和工作日有了实感,开始要记着去区分。
早被弃置在床头的日历本终于有了涂画的痕迹。
邱季不甚明显地又笑了下,把鞋穿上,又给拖鞋放回了鞋柜里。
他这时才注意到,原先陈列着各种裸色鞋的柜子上多了几只突兀的外来物,整齐地排成一列——一双凉拖、一双棉拖,还有他自己那一双再简单不过的帆布白鞋。
他一般都把自己的鞋找个空当放,要是没有空隙,他也不会把她的鞋挤一挤留出空间给自己,干脆把鞋放在地上,也绝不会动她的东西。
可现在他的所有鞋子都被赐予了一整排单独的位置,应当是她收拾出来的。
“穿哪双出门?”邱季的目光在那排储物空间之间逡巡了一阵,而后微顿,启声问她。
“那双吧。”夏心指着鞋柜正中间说。
那里摆着一双平底尖头的黑白波点鞋,轻熟的韵味。
夏心曾经发了工资之后去鞋市上淘来的一双,花掉了她将近四分之一的工资。她也舍不得,但耐不住自己实在喜欢它。
她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好,但唯独对生活和穿戴的每个细节都格外留心。
她喜欢踩着新的爱鞋或是衣服站在课堂里讲课文诗词的感觉,一点新异的东西都会让她觉得整个人焕然一新了。
六点起床十点下学还要巡逻宿舍,每天只能和七个同事挤在一间宿舍里,共用一个卫生间的麻木也因此能被缓解。
生父没留下任何她能依傍的东西给她,也就剩了这么间回迁房,装修也粗陋。但好在她经受了工作和情感的折磨后,还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栋窄小老旧的房子,是她身心的收容所。
“走路不舒服吧?”邱季看了看那双平底鞋,美则美矣,但底挺薄的,要走到烧烤摊那边儿再回来,恐怕会脚痛。
于是他轻声提了句,但他没干涉夏心,回答说:“要穿?要穿的话我给你拿下来。”
“那听你的。”夏心伸手指了下鞋柜第一排,挥手间带动起一阵微浅的香风,“运动鞋吧,和你穿差不多的。”
“姐弟整整齐齐。”
邱季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俯身将鞋拿给她。
夏心没有留意到他对这种称谓的微妙感觉,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去换鞋。
两只鞋刚被她换好,一句“我去换个裤子”刚要说出来,一具身影就朝她轻轻覆了过来——邱季蹲在了她面前。
他伸手替她把鞋带系紧,也觉察到了她微微向后挪动了很小的距离。
“你和我妈一样。”邱季仰头,看着她说。
夏心:“啊?”她哭笑不得,“......你是说我有点上年纪了?”
她拱起手背,两手贴向脸侧触摸肌肤。她在校任职的那段时间确实皮肤急转直下,可这一年里'避世隐居'也算调养好了心情,没有当时晚上对着公共卫生间满是雾气的镜子发现的老态雏形了。
分明还是触手可弹,细腻光滑的嘛。
“不是。”邱季又垂下头,看了眼自己系的蝴蝶结,毛茸茸的一篷黑发露在夏心面前,“她每次出门都很着急,要赶最早的一班公交去做保洁,总是忘了系鞋带,有一回鞋带夹在车门里了。然后回来跟我说,动也不敢动。”
“你妈妈......”夏心犹疑着开口。
“去换衣服吧,有点冷,穿个外套。”邱季打断她,站起身来。他立在门外,看着门框下半明半暗的夏心,回应她刚才的称呼,“姐姐?”
“好。”她不再问了,对他莞尔,“那你等我。”
邱季默然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还是那个在报告厅的红台上用着不疾不徐的语调演讲,偶尔忘词时会轻轻地笑一声,再把话接起来的女孩。她每每提及自己的专业和对语言文学的热情时总会从平静转向激动,白皙的腮上也会被她慷慨难自抑的情绪给染上两片粉红。
他想到她从校门口走到报告厅的两公里路上,没合拢的麂皮斜挎包上有两块向外翻出来的皮。
邱季知道像她一样的体面人都和邱文曜一样体面在外,实则都是捉襟见肘的。
她比之前清瘦了更多,短小的圆脸也有了锋棱。
现在她整天居家,不出去工作了。书架上的各种书籍也落了许多灰尘,她很少去触碰。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走么?”夏心动作很快,利索地换上了一套运动装站在了门口,小拇指还套着钥匙扣在耳边转圈,“真有点饿了诶。”
邱季无声笑笑,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走。”
晚夏的风并不很燥热,经过树林枝丫的细筛,再扑腾到夏心的肌肤上时,只剩下一点点凉意,足够浇泯白昼残留至黑夜的蒸热。
这是回迁小区,住在这儿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纪,没有几个年轻人。但从小区门口走十来分钟,就到了一个交叉路口,车流在此奔腾交错。
原本夏心站在道路的最左面,邱季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着聊着就绕到了她的左边,把她挤到了最里面去。
车流在最左边呼啸穿过。
邱季走到烧烤店门前,里头烟气缭绕。他看了眼夏心,问她:“你在外面坐着吧,有什么想吃的?”
夏心:“都可以,你看着来吧。”
“中午就来了,人多的要死,排都没排上。”
一个大哥哼哧哼哧选了两大铁盘的串,递到烧烤架前交给老板说。
他的铁盘里清一色全是肉,一点素的也没有。
“刚下班,快饿死了,多给我送两串大葱呗。”
“这不是周五了么,生意多了。店里平常就我和我媳妇两个人,忙不过来呀。”
老板本就黧黑的脸让炭火熏得发紫,老板娘利索地抬起一角架子,拈着一根钳子往里添了块儿炭,又从围裙兜里拿出条湿布给他擦脸,又对那大哥说:“再给您送四串,成么?”
老板的鼻嘴让布堵住了,声音也囫囵:“您多担待。一般也就周五周六的中午人多,下回早点来,或者提前跟我招呼一声就行。”
夏心站在店门口一米远的位置,二人的对谈声不远不近地落入她耳中。
中午开门——
她下意识地去用眼睛找邱季,他刚挑完东西,站在老板的旁边等着递铁盘。
他离三人的对话最近,一定是听到了。可他的眉宇仍然分毫不动,一点表情也没变,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算了,他本就知道她是在撒谎,当作没听见就更好。
但邱季好似感知到了她的视线,目光平直移向她。
淡淡的,不写情绪。
夏心指了指篷布下的空座位,看见邱季对她点了点头,自己先坐过去。
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叠起来,压在座位下面坐好。
晚风吹迷了她的双眼,一缕碎发在她的睫间搔痒。
夏心伸手去捋,顺着风的来向看到不远处的摊贩各自支着小摊面对面排成了两大排。
过道中间走过好多人,坐在大人肩上的小小孩儿,骑车九号电瓶露腿露脚踝的男孩女孩,穿过迷迷蒙蒙的一层白雾后,又钻进了另一阵锅雾中。
她的神经脉络仿佛能牵引她的视线——一个佝偻着背坐在塑料椅上的女人一身黑色,融入黑夜中最不起眼,却不知怎么就吸引了夏心的注意。
夏心抬头望,发现她的摊位上写着胡辣汤、水煎包六个字,相较于其他喧闹火热的摊子而言,显得十分凄清。偏偏女人戴着一张蓝口罩,马尾粗糙地捆起来,头发蓬勃得显出无空打理的杂乱,也就显出一些贫瘠困难。
她的眼睛停在翻盖手机上,似寐未寐,好疲惫。偶尔抬起眼睛朦胧地左右张望下从她面前擦过的、欢声笑语的人群,捧着一点希冀和强撑的笑容,再一无所得地低下头去。
夏心下意识地把头转回来,眼神紧盯在桌子上,莫名地就开始找这张桌子有没有上个客人留下来的油污?或是没有揩拭干净的辣油酱醋?
实则玻璃桌上套的是一次性的塑料薄布,一客一换,任凭她怎么盯也发现不了脏痕。
总之她不要再看。
许知远对她的判语中有一句说得很对,她有无法免除的一种敏感,过溢的善良,会反噬得她轻易就被左右。她在和许知远的感情里就是因为这个吃了大亏,在工作上亦是如此......
她要戒掉。
做生意的,总有各自的热闹和各自的冷清,这是常态。
纵使夏心这么想着,可那个女人的眼神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看什么?”邱季坐了过来,带着一大铁盘的烧烤串。
他怕她晚上吃太多油辣的东西不舒服,于是没让老板撒太多调,荤素都挑了点儿,老板还跟着他上了两小碗凉菜,说了句慢用。
“没看什么。”夏心抬头对老板笑笑,又对邱季说,“这么快就好啦?”
邱季坐下来,抽纸擦了擦手,瞟了一目向她刚才停留的方向。
夏心招呼他:“赶紧吃吧。”说完,她就先拎出来一根鸡肉串吃。
肉质如何,调味如何,她吃得快还是慢自己已然无法注意到了。
摊贩的眼神就似黑白电影默片一样不断地在她脑海里重播,吃烧烤只是她顺带的动作。
邱季静静看着她吃,眼看她要咬到铁杆了,一点也不专注在吃。
他突然张口问:“干不干。喝汤吗?”
夏心真不小心咬到了铁签,尖头戳了下她的口腔。她微微皱眉,摇头:“不用了。”
远处的绿灯一亮,又有好多密密麻麻的人涌进对面的路边摊中。
卖胡辣汤和水煎包的摊贩又抬起头来等待,再一无所得地低下去,对坐在石墩子上哈哈笑的小孩子说了句别跑远。
邱季这回看清了她刚才在看什么。
他问:“我去买一份胡辣汤?水煎包吃吗?”
“别了吧。”夏心低头,“这么多也吃不完......”
她和邱季都算穷人,他是穷学生,她也是穷老师——现在是无业游民了,穷大人。这一桌烧烤还是邱季买的单,几十块钱对他们来说都是要省着花的,就算有心,也不是可以不遗余力、不思索。
胡辣汤和水煎包也就四五块钱,还算付得起,但她确实吃不下了,思绪也在和自己这种没来由的体谅之心作斗争。
“算我想吃。”邱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要买么?”
夏心蓦然抬头:“你真的吃得下?”
邱季点头:“吃得下。”
夏心说:“那买!”
邱季笑了:“好。”
他腿一抻,径自战起来,大步迈去了对面。
这回夏心清晰地看到,那双疲惫眼睛抬了起来,里面载满的期待得到了落实。
她也清晰地看到,原来邱季这么高,高到几乎和摊子齐平,轻而易举就盖住了一个摊子的全部。
那个坐在石墩上的小男孩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挤到邱季的裤腿边蹭了蹭。
邱季高大的身影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孩受用地左右晃脑。
他慢慢地回过头,看向她,四目隔着十米远对上了。
有经过的行人时而阻挡住他们的对视,就在路人的身形盖住了邱季时,夏心才后知后觉——他不是想吃水煎包,也不是想喝胡辣汤。
他是看见了她。
看见了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