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Chapter 20 她整个人就 ...
-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丢进了一口黑色的巨大染缸。◎
烟火升腾里,邱季高大的个子在人潮中格外分明。长腿一迈,就利索地跨过了栏杆。
他用钎子插住了一块水煎包往嘴里送,像是不怕烫一样。他咀嚼得很快,似乎是口腔内壁感受到了灼烫,张开嘴仰头哈着气,两个腮帮一会儿左鼓一会儿右鼓,水煎包在他嘴里跟滚水一样荡来荡去。
夏心远远地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想起来他每天吃饭也是这样——不太顾及其他,近乎狼吞虎咽,吃什么都很快。
邱季已经走到她面前,坐下来。
“好吃么?”夏心问他。
面前琳琅的烧烤她没再继续动了,等着邱季回来一起吃。
等她说完这番话,胃就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还可以。”邱季把塑料盒推向她,“尝尝?多吃点,吃饱了,晚上不做饿梦。”
夏心噗嗤一声笑了。
-
大清早,邱季掐着闹钟准点起床。他住的杂物间没有通水管,没法洗漱,夏心也醒得早,每天早上会卡着点给他开门,一块儿洗漱。两个人总是一同吃早餐,两个盘子里天天都摆着一样的煎鸡蛋和面包片,旁边还有两盒列得整整齐齐的光明酸奶。
邱季刚对她说完早安,走到卫生间里拿出来他的牙杯,结果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的夏心突然就冲了进来,膝盖踉跄地磕在了地板上,急迫地掀开马桶盖,开始大吐特吐。
可她什么也没吐出来。
邱季原以为她是吃坏了东西,可细看之下才发觉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已然渗出涔涔汗珠,那张扶在坐垫边上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她粗重的呼吸声逐渐盖过了欲呕的声音。
这种响动和那一晚上她失控地发作时很像。
起初邱季并不知道这种病症的学名。那个年代通讯并不发达,成年人也不过有个基本的通讯工具以作联络,根本没有什么日日爆炸、更迭不断的信息。一切都是平平静静的,他们面对的世界只有肉眼可见和两耳听闻的范围,经纬都有边界。
那天放学早,陈让嚷嚷着要去网吧来两把游戏过过瘾,邱季和他刚分开,又折身回来对他说:“帮我查个东西。”
说完,他从书包侧袋抽出来一张便利签,在上面写了一段字。
第二天上课时,陈让打着哈欠从后座往前伸了伸,把一张便利贴丢给他,上面是陈让在网吧抄下来的一大段百度百科资料。
陈让打趣问他:“你学习学出毛病了啊?”他看邱季不答话,心中猛地一跳,往前一下就攥住了邱季的校服,说,“你别真出毛病了吧?”
邱季扫了后座一眼,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其中逡巡,手指拈笔划掉一个又一个可能的病症,再仔细回想她那天的所有症状,最后在躯体化这三个字上落了勾。
他确认了,她有躯体化。
夏心一张短小圆脸,精致白皙;眼目更是干净不见脏污,时不时唇畔挂着轻浅笑容,有时候也会可爱卖俏,显出几分不端庄不稳重。
她不是个典型的成年人,她爱护那一截延伸出去的窗台上的所有花草,一人住在那栋回迁房里,也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当干净。
邱季想,越是这样体面、善良,像那一场雨一样润物细无声的人,最会把所有冷雨的痕迹扫进自己的心池里。
这一点他是从林娣来的身上习得的。他的母亲是多善良无私的人,以至于无私到没有边界,所以所有的洪水猛兽都朝她扑来了。
邱季当即放下牙杯,单膝跪下来看她,肩上还搭着一条他的干毛巾。
他抻臂抽来两张纸:“还行吗?”
夏心的眼神里没有仓皇。
她慢慢抬起双目,看着邱季,听他问:还行吗?
还行吗?
夏心觉得自己死死扣着马桶边的手开始发麻了,她逐渐感知不到手臂以下的神经了。
可她的心还是活的,她感到一种痛苦的不甘——只是昨晚做了个噩梦而已,明明她没有自艾自怜,更没有一蹶不振,她很努力的地在照顾自己,甚至照顾自己的生活,为什么病魔还在折磨她?为什么她的身体还在疼痛?
她梦到一个十来岁的光头男孩,圆溜的脑袋上倒竖了三根硬挺的毛,在她的课堂上拿着一把指甲剪慢悠悠地剪指甲,剪着剪着,学生感受到了她警告的目光,他的手没有就此收止,而是藏在了前头女学生饱满的马尾辫里。
诗歌讲完了,女学生的头发也被他用粗刃斩肉筋似的一下下裁断了。
她按照学生父亲的要求把孩子调到了讲桌边,天天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盯着。
但他的父亲好像从来不知道教育的边界,没完没了地一个个电话打进来。要她汇报孩子午饭吃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班里有没有人挤兑他的孩子。
起初她都一一回应,直到后来阅历深的李主任看不过眼了,告诉她:“小夏,咱们老师是做教育的,不是第二父母。有些职责是家长自己的,不要让他们甩给老师。”
夏心深觉有理,不再事无巨细地汇报回去。孩子的父母原来是意见不一致的,母亲听说了调座位的事情很是不满,第二天就冲来了学校,挎着个红得发亮的皮包往讲桌上一甩,打断了她的课堂。
当着那么多孩子的面,她的母亲劈头盖脸地一顿说:“夏老师,请问你把我的孩子调到讲桌边是什么意思,你歧视多动症学生?!”
“是孩子的父亲要求的,而且考虑到孩子的情况,这样也确实合适一些,不然其他的孩子......”
“我孩子什么情况?我孩子怎么了?大家都听听吧,你都这样说了,还不算歧视?!”
“孩子前段时间绞了女孩子的头发,家长来学校找,我安抚好了,但女孩心有余悸不敢来上学,调座位是必然的。而且,前两天他还把大家画的黑板报全部擦掉——”
“胡说!”
他的父亲后来在电话里听闻了这件事,只是啐了一声:“他妈的,他妈就是个神/经/病,精神有问题的,真的。不瞒你,夏老师!我早都想和她离婚了,你是不知道她......”
许知远在东南亚做倒卖生意赚钱,都是冒险的犯法生意。依偎在他怀中的异国女人也确实被他视作短暂的消遣,他知道自己的手脚多长多短,最终他的命运还是要漂洋过海回国的,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简单日子的,夏心是他最好的选择,她有她的好处,便利的好处。
可夏心不受控了,醒得太快了。他怕自己苦心筹谋的一切失控,于是故意给孩子的母亲打了电话,以她丈夫的口吻强行代替她说话:“我未婚妻说了,你们以后要是再打来电话骚扰她,她就让你那个多动症儿子在班里抬不起头,读不下去书。”
夏心是文学院的定向师范生,签了协议的。如果停了工作,没了收入来源,还有什么挣扎的可能么?到时候她就像一条水池枯竭的鱼,会大口大口地向他索要活水了。
“你指使他人威胁恐吓家长,师德失范;以及,你歧视多动症学生,进行变相体罚与孤立......”
那天她站在许知远的房子中说完那通话后要走,许知远却突然大步冲上来死死地搂住了她。她在挣扎之间,那张臭嘴就朝她覆了上来,紧紧的。
她想到许知远就觉得心里连一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都被他丢进了一口巨大的黑色染缸。
他当初情诗里写的种种爱她都不是爱具体的她,他爱的是她那一袭白色纱裙下身体轮廓的可获得性,爱她爱的是干净到没有一点褶皱,她可以任他揉皱,再摊平回去,留下的皱痕都是他的。他的胜利品。
可这都不是梦,是她亲身的经历。
她浑身颤栗,现实比梦境更令人恐慌。
但她看着眼前的邱季,努力均匀着自己要失控的呼吸,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她是成年人,他也在昨天刚刚成年,她大他几岁,有比他多几年的社会阅历。怎么能让他担心他?拯救她?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熬过发病期,她又会恢复正常的。
他当下最要紧的事,是赶去学校,上他的课。
“可以。”她轻声说,却感觉到自己的脸也开始发麻了,再往下去就是她熟悉的——呼吸急促、浑身发寒、泪流不止了,她于是催促他,“你去上课,不许迟到!”
尾声几乎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可极低极沉。
邱季看了她两秒,突然大步迈过她面前,走了。
夏心松了口气,以为他是要走了。
她刚要松松地瘫在地上坐一会儿,却发现他的身影又闪了回来。
他蹲在她面前,晃着那一只她用的最多的陶瓷咖啡杯,另一只手掌心还放着两片她的药,眉宇淡淡的,没有急迫,却有一小道沟壑纵横期间。
夏心这才发觉,他虽然才十八岁,但已经有抬头纹了,即使是很浅的一条。
一个经常皱眉的少年。
“我放在旁边,你待会把药吃了。”邱季看她不答,又说,“我晚点去学校,留下来陪——”
她的声气笃定,不容置喙:“你去上课,我没事。”
邱季硬挺挺地蹲在她面前,还是不动。
“你不是查了吗?就是不受控的会......不舒服,过去了就好。”
她的双目还是很澄明透彻,邱季能从那两颗琥珀瞳仁里照见一个蹲姿的自己。
他确认了她确实还算'可以',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旁边,站起来。
“那我去上课。一会儿你好一点,可以正常行动了,记得给我班主任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句。”
邱季看了一眼冰凉的地板,他第一天踏进这间平房光脚踩过的地面。
窗外的夏天已经过去,秋意染黄了所有枝叶。
“地上凉,我扶你去卧室再走。”邱季伸出手臂,挎住她,另一只手掌缩进校服袖子里,让他自己能隔着一层衣服托住她的后背,搀扶她进了卧室。
但触摸间他仍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冰凉的手臂。
他没想太多,大掌捞起她尚很柔软湿润的手,放在被子上面。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手垫在她后脑勺上,让她慢慢躺在枕头上。
邱季折身回了卫生间,把药和热水拿回,放在了床头,看着她说,“记得,一定给我打个电话。”
林娣来走掉的前三天,他也是这样看着林娣来,说了一样的话。
可林娣来还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