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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这样你就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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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黑的裤子和那一处的乳白色混迹,显出一种奇异的况味。◎
跑完操,大家都大汗淋漓地扶着腰喘着气儿往教室里钻。陈让第一个冲进教室,摁开了吊顶风扇的按钮,调到最大档,趁着还没人都还没回来,把脖子往下一缩,抻起校服就开始猛抖。
夏末转秋的时节,实在太热了。
走廊里是学生的交流声。
“快点儿快点儿,刚在走廊看见班主任了,我还有两句诗没背下来,一会儿抽了我就完蛋了。”
“她不是说不抽人默写么?”
“每回都这么说,哪次不搞突然袭击?”
杨雅琴喘着气,额头上满是汗,抱着一沓卷子走在走廊里。她一脚蹬开门,下巴尖按着卷子,蹭进教室。陈让听到动静,把校服铺齐整,走过去,伸手帮她发卷子。
邱季跟在其他同学的后面进教室,他去卫生间用水龙头冲了把脸,脸上湿漉漉地滴着水,还没擦干。
杨雅琴本来还在发卷子,看到邱季走进来坐在了椅子上,眉宇依旧寡淡,她的心情也跟着从刚才疾跑被带起的激扬淡了下去。
那天她满怀期待地把礼物送出去,问邱季:你喜欢么?她原以为会收到个情绪幅度大些的回应,但邱季只是说了句喜欢,谢谢。今天她也带着期待等着她的生日礼物,邱季也买了个水晶球,放在她桌上。一切都是那么正正好好,不出格,更没有不对等。
但也因为太正好了,她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哪里有点难过。
但这似乎才是邱季吧?他总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背身如一座平然矗立的小山,风过不动。
陈让发卷子的速度快,帮杨雅琴帮出来的。现在他低头不看教室都能知道每个姓名对应的同学大致坐在什么位置,才一会儿手里就发空了。他正回头要去拿杨雅琴怀里没发完的,就看见她有些失神的样子。
陈让凑过去,嬉皮笑脸地敲了下她的脑袋:“发这么慢呢,和你吃饭一样,蜗牛似的。”
杨雅琴瞪眼:“说谁蜗牛呢,反了你了!”
陈让看她情绪被带回来,故意捉弄她:“蜗牛蜗牛。”
杨雅琴追着陈让在教室里打转跑,课前预备铃响了,她只得停下来,狠狠地瞅了他一眼,赶紧把手里卷子发下去。
没多会儿,张老师走了进来,教室里的躁动忽而平复下来。
这堂课依旧正常地进行着。
黑板的最右边被杨雅琴用粉笔写上了新的日期:距离高考还有103天,数字和高考两个字眼都专门加粗了。
张老师上课的节奏越来越紧张,以前一分钟能说一道题,现在恨不得把两三道题揉碎了全部挤在一分钟里讲完。这整堂课分析了前几年高考的作文例题,底下的人都仔细听着,不敢走神。
一间教室乌泱泱的几十个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跑步后的热气,聚在一堆就成了蒸笼,燥得慌。邱季以往对此无感,天再怎样炎热,他的心境都是清凉没波澜的。
可现在,邱季的眼睛时不时就从张老师指尖所指的方向上移,停到了她头上的钟表处。从前这间教室挂的时钟没有秒针,但眼看高考逼近,张老师自费换了个带秒针的表挂在上面。
他看着秒针一下又一下地闪过去,时间流逝得这样快。可张老师的一堂课似乎讲得很顺利,没有一通电话打扰她。
师生的视线有所交汇,张老师以为他是在对她的课堂进行回应,就点了他起来回答问题。邱季一一答上来,她满意地扬手让他坐下,在黑板上一边写字一边夸他。
一堂课结束了,已经快十一点钟了。
周围的同学纷纷抄黑板上没记完的笔记,张老师也口干舌燥了,扶着腰摸保温杯。
邱季低头,看见自己的笔原来一直停在纸上没动,笔尖的墨水早已晕出了一颗圆点在卷子上。它渗透纸背,连带着把他的答题框也晕糊了。
没法写字了。
他的心也无法让他写字。
“张老师。”张老师望见邱季走到了讲台边,问她,“我姐姐有打电话给你么?”
“你姐姐?”她拧开保温杯灌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看他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叛逆期和家里人闹矛盾呢?怎么老是问电话不电话的?”
“没。”邱季答。
张老师放下保温杯,半信半疑掏出来手机,翻找最近的未接来电,皱眉说:“没有电话呀。”
邱季心口一跳,好似刚刚那团墨迹也渗透了他,在他心里晕开了一个模糊的、未知的担忧。
“老师,我得请个假,午休之后一定回来。”
“请假?”张老师蹙眉,“请假是要家长告知的,不能学生私自请假。”
“我姐生病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张老师又狐疑地看他一眼。
邱季补充说:“我早上走的时候她就不舒服,但她让我来上学。我和她说了,没事的话就给您打个电话,可现在也没来电话,我得回去看一眼她。”
张老师迟疑地说:“那我打个电话给你姐,她要是真不舒服到需要你回去的话,我就给你批。”
张老师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一通很久以前的电话,打了回去。
她把手机放在耳边听,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人接听。
如此打了两通,都以'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结尾。
张老师看着手机暗下去:“......没人接呀。”
邱季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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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季走后,夏心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下她自己了。
她已经对自己发病时的感觉十分熟悉,头晕目眩、失去力气,最后浑身发麻、呼吸急促,以至于动弹不了。
但她认为自己总能自己熬过去的,眼泪会不自控地从她面庞流过,淌到衣服领子里面。然后她睁眼看着头顶的一片白墙,听着窗外鸟啾的声音,再看日光慢慢沉下去,或是月亮升起来,就能熬过去。
她颇为艰难地从床头捡起药片,抖着手往嘴里送。
二十厘米的距离只需要她一扬臂就足够,可偏偏这种病症让她扬臂也像登山跋涉那样不易。她的手终于登上了嘴的山,把药片颤抖着送进去。
可喝水也麻烦,她是生吞的。药片混着津液,涩苦了一整个口腔。
夏心捏着被角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平复下来。
胃里空空如也。
她试着坐起来下床,挪步坐到椅子上,伸手去拿还没吃的面包片,门外却有了敲门声。
夏心下意识地望一眼钟表,看了眼被自己遗忘在客厅的手机——
“要是到了中午你没打,我就请假再回去。”
夏心想起来好久前,邱季对她说的话。
糟了,她忘记给邱季打个电话了。
“肯定回来了。”夏心这么想着,叹了口气,“来啦。”
白白耽误他上课的时间。
夏心拧开了门锁,打开门。
两只混沌奸诈的眼霎时扫上了她。
见秃的头顶耸立着根根分明的、稀疏的毛,梳得比三月晴照还亮,束脚西裤紧紧包裹着两只蛙腿和股沟。
夏心下意识地伸出手掌拉门,结果许知远的大手控住了她的,攥得她手骨泛痛,不得不松下来。
他得了逞,飞快地从在门前这道窄小的通道里挤了进去,顺道啪地一声拉上门。
许知远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夏心,眼睛像个有透视功能的扫描镜一样,停搁在她睡裙中间的两片凹凸处。她瘦了,但似乎山水更错落明显了。
昨天怎么没发现她的微妙变化?哦......昨天她穿的长裤长袖。睡容和居家姿态是私隐的,这种美妙他已经很久没有领略过了。她不见他,不想和他好好谈,那就他来找她!
夏心被他盯得浑身泛起细小的疙瘩。
许知远的视线横扫过整个房子,像是主人对租客回收房子时那一样,连白墙上多出的自然灰痕都要一处不落,他的目光逼仄得她仿佛才是这个房子的外客,现在他成了主人。
许知远想起来自己曾经抱着棕发波浪,玩着她蜷曲的藻发往下望,对她说:你还得多吃几两肉。女孩才十九岁,窝在他怀里说:女人么,总是随着岁数见长才成熟的。
许知远喟然一叹:那女的虽然粗蠢,但话说得对。夏心这三年里的风光,他都没能领略啊,真他妈可惜。该死的合照,当时就不该让那个女的矫揉造作地非要把照片塞进他钱夹里。否则夏心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她只要不知道,就等于没发生,夏心还会像以前一样守着他。
“现在出去。”夏心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下了驱逐令。
她的脸素净到是青灰的颜色,看起来像是生了病一样没气血。
“出去。”夏心冷声,看见他又在客厅里点烟,“我家不允许抽烟。”
“哦,我懂了。你的意思就是,我不抽烟就能呆在这儿了。”许知远龇牙笑,连着抽了好几大口,再对她一乐,才把烟灰抖落了。他一手指隙夹着烟身,两手举起来作投降状,语音缱绻,“行,听你的,啊!我不抽烟,我呆在这儿。”
课堂桌上的酸奶盒被切了个角——这种包装的酸奶没有配备吸管,口子是邱季出门前切的,方便她喝牛奶,大小正正好好。
酸奶还纹丝未动,许知远把烟蒂顺着那一道切角丢了进去,微弱的火苗熄了。
许知远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座位,坐到了饭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夏心的,上面仍然铺着乳白色的蕾丝坐垫。邱季前两天把坐垫拆下来手洗干净了,放在外面晒,落满了雏菊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她昨晚刚把坐垫收进来换上,自己还没坐热——
许知远没脸没皮地回过头来,腻歪地诱哄:“老婆,我错啦。”
夏心听着他油腻的话,看见他坐下来,油黑的裤子和椅子坐垫的乳白色混迹,显出一种奇异的况味。她突然想:许知远西裤上的黑色会不会像他这个人一样油滑到随时可以腻开,然后留下一道恶心的黑痕在她的坐垫上,她洗也洗不掉了?
许知远一抻臂,夏心猝不及防地摔在他怀里。他仰起头看着她,脑袋恰好与她的胸前齐平。从前两人热恋时他就喜欢这样搂着她,脑袋蹭上去,喊她老婆。
夏心的余光里,那盒酸奶光洁润滑的奶液上漂浮起半截烟蒂,正中间晕开一道道泥泞色的焦棕。她恶心欲呕,仿佛下一秒那颗只剩下零星几根毛的脑袋又要蹭过来了,带着他身上油腻廉价的香精味。
夏心用尽气力推搡开他的脑袋,她的手落在许知远的太阳穴上。
她不肯碰到那颗圆油的头。
“现在就滚出我家。”
“这样抱不舒服啊?那我换个姿势抱。”许知远见她挣扎不愿,当下嘿嘿一笑,门牙上的焦黄全然显露,“或者再抱紧点儿,你就——”
他尝到好处,哪肯放手?他回国后不是没有过别的女人,但像夏心这样游走在成熟和幼稚的中段位置的女人太难找了。尤其是她像朵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有风情熟韵却不自知,拽两句诗,写几封文人情书就能收缴了她。她什么都不要,不要他的钱夹子,也不要他的时间。她给他很多自由,却又在他需要时第一个出现。
不知怎么,他身边环绕的都是些跟他伸手要钱的人。要钱就罢了,他觉得她们还跟别人要。许知远觉得,那些女人是不能过日子的。
夏心的手还在死死地推扯着他,他的语气忽而一凝,刚才的油腔滑调全然不见,换作了他在东南亚倒卖假货时的那股阴险:“就躲不开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