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Chapter 33 对我说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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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心，对我说一句别的。◎
这句话他问得很没底气。
他们都在正常地生活着，因为各种琐碎的小幸福而忘记了一件事——这样安宁绵长的日子总有绝期，它像水龙头被拧上后那样，水愈滴愈少，愈滴越小，直至流水声会彻底消失。
在高考前，他可以一直住在她这里，这是他们当初定好的。
家门口的鞋架上，还有她在夜市给他买的一双棉拖鞋。每天晚上放学归家，他俯身弯腰换鞋时都会看见她那一排排的拖鞋之间夹着他那双小狗棉拖。
他觉得自己没有角度去问她，这双棉拖是留给他在这过冬用，还是她早已预想好了一切，这双棉拖她会让他带走，带去他的大学，陪他去过他高考后的冬天，没有她的冬天？
他只能用最功利、最实用的角度去求证，至少在她目前的生活里，她还需要他吧？
这栋小平房里每个再庸常不过的物件于他而言都值得一直彰记在心。摇摇欲坠的墙皮、古旧的棕棚床，杂物间水泥砌成的四壁，甚至是客厅竹筐里那一小株的麦冬草。
这几乎就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所有生活了。她和这一切不起眼的存在，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饮水桶又沉又重，她很爱喝水，但唯独不爱喝烧开的水，饮水桶两三天就要换一次，一直是他换的。她需要他的力气；前两天她去二手家具市场淘来了一面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有架古铜色的圆镜子，是他帮她从那里搬回来的......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
除了这些小事，他什么都数不出来了。
确实没有了吧。
就算是这些，在他出现以前，夏心也有自己的办法解决。她本身就是一个能把自己照料得很好的人，而他只不过是替她在减负而已。他也清楚，他是在为自己这件突然降临在她生活里的“麻烦”做出点力所能及的贡献，来补偿自己内心那点歉疚。
他从未给过她任何。
而她却给了他最沉痛的十八岁里，一间可以遮外风、避心雨的房间。除此之外，还有她那双细腻清凉但有温度的手——她掌心的温度确确实实地渗透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摊开来是不可预测、成本持续增加的人生，合上，是手指尖的薄茧，只足够解题得分，创造不出来实质的人生。
他还没创造出任何，是他贪恋得太多了。
夏心习惯了一个人隐居躲避世界的生活，他出现得很突兀，介入她的世界也全然在她原本对生活的构想之外。可他却没有惊扰她的安静，就这么融入了她的生活。他们像两座各有凹陷的山，恰好各自的缺口处能彼此相嵌。这几个月里，他们共同起居、共同生活，一起经历了许多事。
夏心从前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她对爱充满期待，可爱回馈给她的是一地鸡毛。她已经没法去选择自己早已不再相信的东西，即便眼前的这个少年，在几个瞬间里让她恍惚过。
“你还要上四年本科。”夏心说，“我早就毕业自立了，怎么能还需要一个在读书的你陪在我身边？”
“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不要因为任何事情搅乱你的心神，保持平静很重要。”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开始挪动，停留在被他紧攥生皱的牛皮纸边缘上。她的眼睛动了一动，可心还是被她自己按住了，“但如果你还需要我，我会一直帮助你的。”
“就像我当初说的，我算你半个姐姐，是你的家人。”
什么家人？邱季听得早已无法忍受。
“夏心，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他说，“你对我说一句别的。”
“什么别的？”她权作不知，权作听不见他语调里的成熟。
邱季的另一只大手攥住她的手腕，相较于初见她的那个晚上，他的手劲格外有力，可语声都有了他自己未曾察觉的一点哀求，“你知道的，只要你说一句，哪怕一个字，我可以——”
我会很快地成长起来的，我可以担起来两个人的人生。
“好啦。”夏心阻断了他后面的话语。她用近乎诱哄小孩儿似的语气，又像是在课堂上引入话题一样的循循善诱，看着他说，“别闹啦，让我好好收拾下厨房，好不好？”
“你看，这么多厨余垃圾，还有盘子没洗呢。”她说，“给你做这么多花样，用了不少餐具，都得洗。”
邱季最怕她这样说话，最怕她这样循循善诱的语气。她一旦用出这样的语气，就像恢复了她舞文弄墨的语文老师的身份，恢复了她作为一个大他八岁的、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的身份。
温柔的语气构建出了一个情境，这个情境里他是她的弟弟，或是学生，总之他不是抛去年岁、身份差别的单纯的邱季，她也不再是夏心本身。
她用这样一句话，把他们的距离隔开了。
邱季的下唇已然绷成一条直线，他的双目仍然在找她的眼睛，可她的视线早已飘渡到洗手池里去了。
他眼目一暗，又哑又低地说：“行。”
“收吧。”
牛皮本被他随手一掷。
大垂耳狗，散乱地被遗弃在厨台上。
夏心对牛皮本砸到厨台上的响动充耳不闻。她想，那一阵不好听的响动就是他情绪的外放，她让他难过了，她该受着、听着。
接下来会是什么呢？也许是大门被狠狠合上的声响，她听着涓涓的水流，温和地从她的十指缝隙间流下去。她早已做好准备，去迎接那一声巨响。
她和许知远在一起时，和继父在一起时，甚至是坐在办公室里时，都听过太多别人情绪差的时候砸门的声音。
可涓涓水流声依旧，巨响没有出现。
这个少年，只是走了出去而已。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的门关上了。甚至在她没有的视野范围里，依旧记得从口袋里拿出来钥匙，替她反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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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本来就话不多的人，在有限闭塞的空间里相处了这样久，好不容易彼此熟悉，把原本各自冷清的生活过得有声有色了，可却因为昨天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谈，仿佛一切都重新被调频，回到了原点。
他们就像当初刚碰见时那样。她做她的事，在房间里写字、画画或看书，不走出这狭小的一隅空间。而他照旧起早贪黑地上学，除了吃饭、洗漱这样的事情必须介入她的空间领地之外，其他时候不会再似从前，去敲响她房间的门，用拖地或是擦灶台的名义和她多待一会。
即使有时候他从杂物间走出来，能看见对面的门还在对他半敞着，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走进去了。
她给他买的新卫衣被洗好，一直搁置在门口的晾衣架上。她几次进进出出晒衣服，取衣服，都能看见她精挑细选的衣物一直被晾晒在衣架上，无人过问。十天前是什么样子，十天后仍然是什么样子。
但夏心还是会为他准备好晚餐。只是她不再做那些听起来吉利的东西了，她看得出来邱季每天晚上回来吃得不多，而且晚上吃太多也不好消化。
两人带着距离感地相处了快半个月，这栋平房里没有了他们的谈笑，没有了她看他语文卷子时的嫌弃声，没有他时不时冒出来的一句“我又长碎头发了，帮我剪”。
这栋平房空间窄小，只剩下他换鞋、坐下、吃饭，和她洗漱、打扫卫生的响动。稀疏零星的动静反而显得这间破房子更阔朗，更冷清了。
这一天，邱季依然闷声坐在椅子上吃饭。
夏心从厨房走出来，把围裙解下，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张口，试图说话。
邱季从瓷盘的倒影上看见了她唇齿张合的动势。他的头还埋在碗里扒饭，声音就先闷着出来：“我会好好考的。”他这几天吃饭的速度像是急着交差清空任务一样，极其快速。
邱季把碗放下，手里还捏着双筷子。他的视线平直向下，话没有半分语气，“你不用担心。”
“.......”要说出口的关切，被他提前预判了。
夏心一时没了话。
他又说：“放心，你不会影响到我的。”
邱季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一点儿痛苦的作恶心态。他想向她证明，她不会影响到他的情绪分毫。他依旧会不受任何影响地做好他该做的事。
话说完，他又觉得幼稚。
可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
“嗯，那就行。”夏心无话可说了。她听得出他话语里的微微怒气，不知该笑笑或是该皱眉，只得把剩下的事情先交代了，“明天我不做饭了，你外面随便吃点。”
邱季的视线还是停滞在桌上：“你有事？”
夏心点头。
她今天和李冰冰通了话，聊了聊再工作的事。李冰冰现在在一家私立学校教书，做到了年纪主任的位置。私立学校有私立的麻烦，年轻的老师走了又走，正是招不到合适老师的时候。
电话那头，李冰冰给夏心说了大概的待遇情况。对于夏心而言，那样的条件已经足够。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要出去工作，起初她还想在这小小的地界多待几年。
只是李冰冰第一通电话里的一句话提醒了她。她这样坐吃山空，迟早会有山穷水尽的一天。她自己一个人倒是还好，不用担心这些。可她每晚去关门看向对面那间杂物间的时候，就不得不去想这个少年的以后。
他无人过问，野生荒长，甚至夜栖在教室里好几天都没有亲属家人察觉、牵挂，倘若他高考顺利，如愿能走进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费用。
“我有事，出去一趟。”夏心说，“可能晚点回来，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 33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