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Chapter 32 不能推开我 ...
-
◎你不可以推开我。◎
“那天，你没有睡着。”邱季下判语，“你听到我说的了。”
灯泡老化了，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闪，顿时灭了下。夏心下意识地仰头，发现头顶灯的亮度暗下去了大半，但还是足够把她的双目刺照得犯晕，连同脑神经也一起紊乱。
夏心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她的脑袋已经变乱了，视线不能再有让她更乱的部分存在。望着头顶四方白得发青的砌墙，她才好给思绪一点儿空间。
夏心知道他在说哪天：“哪天？”
夏心的外表看起来清冷温静，连她相熟的朋友也说她待分接物太有分寸，以至于看起来是个有些审慎过头的人。但没人看过她写下的诗，画过的画，她的笔触永远可爱生动，都藏在她书桌上的每一册本子中，没有机会向世人昭示，也不必向外界展示。她曾经的学生、同事，甚至是相恋过的许知远，都不明白她也有鲜活，也有灵动。
这张画上，有一滩从门外到床边的爪印，上面零零散散地落着几处人踩过去的脚印。那是那晚，他在黑暗下牵引着她走到卧室的轨迹。
这页画本没有什么不同，她抱着一只小狗也不足为怪。可床边有一个半轮圆月的轮廓，他记得很清楚，那晚的地板还是同他第一天光脚踩进去那样冰凉，月辉也是在她的呼吸平稳下去后才落过来的。
她听到了。可她的呼吸仍然是平整的，身体也没因此有任何轻微的动弹，以至于让他一直以为她是睡着了。
他在竭力回想那一晚之后的每个画面。她看起来那么稀松平常，看向他的时候目光没有一点变化。仍然规律有秩序地在这栋有限的空间下继续她以往的生活，早起洗漱、晒太阳浇花、在客厅读书写字，到了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晚上她依然会留好门等他。
她甚至还去给他买了换季的衣服。
他压抑着要克制不住的急切，“.......别反问我。”
因为他是带着绝对的答案在问她。
他知道她听到了。
怎么会没有触动呢？怎么会没有心境的显露？
哪怕她不喜欢他那样说话，或者对他没有......
那也至少会露出一些尴尬、窘迫，或者古怪。
可她却一切照旧。
“我是在带着答案问你。”邱季双目深邃，如同一架透视镜，横直地搁在她瘦如菡萏枝茎的脖子上，以此便能窥见她肤表下所有脏器的收缩，“所以，我想听你怎么表达。”
可透视只是夏心的错觉。
邱季以往在她这都是沉默安顺的，奇少有这样压制性、急迫性的时刻，甚至是连对她的语气都带着强硬的命令。她一时不能适应，可心中又有什么在告诉她，他这样的变化其实早就有征兆了——从他逼近她问“成熟就够了吗”，再到他无端地对长大的字眼感到排斥，撕扯塑料袋宣泄......
一切都有迹象。
她不敢去想那层根本的原因。
他的双眼似乎熟透了，像在漆黑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饱熟的桑葚果，但凡有一处被他的双眼沾染上，就必然会留下深深的色印。让她知道她就在他的眼下，在他的注视下。
原来那天的水雾盖住了他原本的目光，雨迹是巧合，才会显得他湿漉又狼狈。
“......嗯。”夏心承认了。
她在短暂的目望头顶的时间里归置好了思绪。
夏心垂下头，平视着他说：“我是都听到了。”
“人的心念、意气，是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不断消磨的。如果能因为一个具体的人而被激起潜在的能量，这股能量可以敦促他朝前走，朝有阳光的地方走，决心亮堂堂地立于世间，是很好的事。”夏心说，“所以我很高兴，在你的口中、心中，我能成为这个人。”
“可是我听到你说，你想给我一个家。”
那晚她听到这样的话，心头有过难以节制的一阵颤抖。
可她今年就要二十六了，她对家、对爱的憧憬大多都在前事里被消磨殆尽了。
于是下一秒，她吃过苦果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点儿几不可察的弧度。她并非在发笑，而是思绪没有归处，只余表情失控。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居然会在她的身边，对她说，要给她一个家？
夏心也觉得诧异，这样的字眼居然还能让她有所触动。她在剖析自己的心——这个纯粹的、简单的，吃了碗面还要想着把钱补给她的少年，能从她在桌上找油渍的目光里看出真实心声的少年，在她拎水桶做家务时会生闷气、替她擦拭脚踝的少年......
明明校服还是穿的转学前的，明明袖口已然破旧漏缝，明明口袋里早就有了裂痕。
他有让她失温的心脏复热过。
但过去的疮口总会留痕，她不会再抱有和别人一起筑巢建家的想法，更别说是等别人给她一个家了。在这世间，血缘所系的父母都会淡漠寡情，又怎么指望两个本就各自不牵涉彼此的生命，会有一个人因为那么一点朦胧的情感，就竭力去让自己与另一个生命相融合？
她的轨迹是固定的。这一片回迁小区，这一栋平房，在李冰冰没有打电话给她之前，她都没有想过要什么时候出去，出去了去哪，再找一份怎样的工作去维系她的基本生活。她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平静地活着，无病无痛就好。
可他呢？
她最知道小小桐城里所有人的局限和可能。没有父母的扶持，身后无所依恃，他应该努力高考，拿到好结果，去一个喜欢的城市，开始用他的双足去丈量世界。遇到哪一处值得停留的地方，再停留下来。
他可以随时启程，随时转弯，只要不被眼前的一点点鲜亮而束缚住视野，就能不断地拓展眼界。
“可是你的家不是我的，邱季。”夏心哑了哑，还是说出口，“你的家也不能是我的。我当初留下你，一是因为我曾经的职业是老师，我没能在讲台上继续做我热爱的事业，但我始终没忘记我曾经是个老师，这几乎是我的下意识；二是因为你太纯粹、善良，懂得感恩，也会主动替我分担事情。给你一个杂物间作为过渡，支撑你到高考，坦白来说不是什么太费力的事。无非是一双筷子，几顿饭而已，你和我的空间有一大半时间是隔离的，我不会受到影响，而且我觉得自己有这个心力去支撑你，所以留下了你。”
她没有去细说相处中的点点滴滴，她所有心迹的变化。因为她视线里的邱季仿佛还戴着一顶百日誓师、成人礼上的学士帽子，那是他在烈阳下专门等着她亲手戴上的。
夏心说：“你应该去构建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世界，你自己的家。这个世界里不用有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只对你自己负责。你的家会刷什么颜色的墙，柜子要怎么安置，甚至吹风机的插孔要放在什么地方最趁手，这一切的一切都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这些秩序是属于你的。同样的，一个人就是一个家，我自己就是一个家。我在哪，我的家就在哪。也许可惜的也只有，我的家很简单、普通，甚至没有太多温度，曾经我打开了门，迎接了很多人走进来，后来没有留下一个人。”
“你知道么，其实世界特别大。”夏心的语调变得轻和又温柔，“当年我毕业之后最大的心愿就是工作稳定之后去游山玩水，见识世界。可我后来还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搁置了我的愿望。其实我除了桐城、新余、重城这三个地方，再也没有去过其他城市。有时候我呆在这里也会想，很遗憾。尤其是我刚生病的那一年，这种感受特别明显。”
“当初我把我的双眼、我的财富转接给了他，”她在说许知远，“我想我们是彼此体悟的。他会带着我的眼睛一起远渡重洋，在国土的另一端踩下的脚印上，也会有我的痕迹。”
“可是不会有的。”夏心说，“所以我要你自己去走路，自己去筑巢，不要带着我。背负着一个人是很沉重的，还没有上路的时候，你不会明白这段旅程里会遇到什么。你知道么？其实世界很精彩，五光十色......能让你动念起心的事与人也都在不远处，你走到了那儿，就会遇到了。”
她一度认为，许知远和她的走失是必然的。
他在那条求财做商的路上找到了他的本心所向。
邱季也自然会在他争渡、再争渡的青春里，找到值得他停歇的港口。
邱季静静地听完，神色没有分毫变化，可那一页牛皮纸被他紧扣的十指攥皱了，垂耳狗的两片耳朵畸了形。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用力，声带也和情绪在做着抵抗，于是发出的嗓音就格外低哑：“我知道你留下我的原因。”
“我只是想，以后的家里会一直有你存在。”
“可是你会毕业，会走出这里。”夏心说，“会有你自己的人生。”
邱季目光暗下：“......你一点都不需要我吗？”
他不会相信：这么多天，催生不出半分依赖和不舍？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