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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我在这陪你 ...

  •   ◇他叫邱季。◇

      他不懂是什么过不去,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诉之于口的痛苦。

      但他还是配合着她,很认真地听她嘴里说那些支离破碎的话,时不时地点头,表示他在听。

      少年安抚她说:“没事的,能过去。”

      夏心还是落泪。

      一个成年人失控到这种程度,连自己的表情都不能左右,不是病又是什么?

      他正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要怎么做?”

      一双纤细柔润的手从被下僵硬地伸出,竭力地往他的方向摸去,她有了央求的语气:“...…手。”

      她想说手动不了了。

      少年看向她竭力伸至面前的手,掌心连着大臂的一条,几乎都是硬挺着的。

      太过白皙,不是羊脂玉那样的莹润,而是一张薄而可破的白纸,不堪一握。

      他吸了口气,望着女人的脸,那张脸本就素净无妆,如今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少年看了几秒,一只粗粝的掌在空中一抓,就包裹住了她的手。

      有一丝血顺着她的掌心往下流,是她的手指死死扣着掌心,把皮扣破了。

      一股细小的血珠顺着她的指缝,以极缓地速度流淌下来,混入他的掌心中间。

      他拧着眉头,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替她活络揉搓。

      现在十指相缠。

      她只顾哭,抽抽搭搭的,分毫没有成年人的自持和体面。

      少年观察了片刻,说:“……你生病了?”

      她很想说话,但病魔掐住了她的声带,遏制住了每个差点就拼凑出来的字音。

      他看着她挣扎不出一个字,轻声说:“点头,或者摇头。”

      夏心好不容易哽出了一口气,才费劲力气地点了下头。

      他四下逡巡,见床头有一包拆封过的抽纸,作势要站起来拿。但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太久,几乎麻在了那儿。

      他低声嘶了下,竭力抬起膝盖,而他掌中那只失控渴求的手像是知道要脱离了,立马反握住他,不让他动。

      少年的膝盖刚抬起来一点,就被她又拽回来,磕在地上。

      他闷声吃痛,看着仍然在流泪的她,沉默了下,决定不动弹了。
      就这样吧。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为什么发病时会这样无法自控,和刚才那个笑成小猫一样说是十四寸彩电告诉她要降雨的人简直是两个人。

      她的言语、家居、穿戴,一切都看来简单朴素而体面,甚至井然有序,可病情发作时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让人不忍卒看。

      方才在家门口,那柄透明伞下露出的脸澹静又稳重,一袭旗袍走起来摇摇曳曳。可现在仿佛一个五官四肢不受调遣,只能哭闹的小孩,泪水把发丝都濡成了一团。

      少年看向对面的墙壁,砌的是白墙,有些漆都风干成片,摇摇欲坠。

      那些已然裂出缝隙的部分被挂画或是书法作品盖着——挺有才情格调的作品,却要用来遮掩裂缝,很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夏心的哭声渐渐轻了一些。

      少年见状,说:“我给你拿纸。”

      女人握住他的手加了把劲儿,是不允准。

      少年无可奈何了。

      看她的模样不是头次发病,久病还需药医——这房子里应当是有药的。

      这样熬着不行。

      他想起身去找药,但想了想刚才她加在自己手上的劲儿,还是温和了嗓音,几乎是哄着说:“我拿药。”

      他低声冲她征询意见:“行么?”

      女人握住他的手松了点劲儿。

      行,还有点意识。

      少年一根根松开她的手指,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

      里面有两瓶药,看了下标签说明,他各取一粒在掌心里,光着脚又走到厨房区找水。

      地上是新铺的瓷砖,光脚踩上去极凉。

      等他回来的时候,夏心看起来稍微好了点儿。

      他又单膝蹲下,言简意赅:“吃药吧。”

      夏心坐不起来,他伸出手垫在她后脑勺处,把她撑起来。
      另一只手把药粒喂进她嘴里,指腹擦过她略显干涩的唇肤。

      他把水杯递到她嘴边,高高一扬,总算是把药吃进去了。

      漏出来的水顺着杯口一路流下来,滴在他手心里。

      他这才低头看见刚才的血痕,已经干涩在上面,掌心横生的纹路被一小块血渍堵住。

      后来的很多年,她就像是这一小块的血渍,一直醒目地横亘在他的生命纹路里。

      少年说:“再喝一口吧,别噎着了。”

      夏心就着他的手又喝了口水,她能感受到那只手掌在她脑后捧着她,在摩擦间变得滚热。

      他把她慢慢放回枕头上,才抽开了手。

      他说:“我在这陪你吧。”

      夏心的哭泣停止了,但泪依然在往下流。

      她几乎是无意识的,一个人的身体控制权被情绪彻底盘踞侵略,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身体在流泪,却不能拯救自己,对她来说是最痛苦的事。

      这样的症状,已经持续一年半了。从她毕业工作后的半年起,痛苦就如影随形,从未消失。

      ......

      翌日,天亮。

      近来是阴天,到了九点多第一缕光线才耀眼地打照进来。

      夏心醒来,感到口干舌燥,太阳穴突突地作痛,她觉得自己昏睡了很久。

      当她想起来昨晚的事情后,踩着拖鞋走下了床,太阳穴还突突作痛。客厅沙发处已经没有人了,地面仿佛才被拖把拖过,在阳光下发着亮。

      她新拿下来的被子被叠成豆腐块,归置在了沙发的左边,上面搭着她的枕头。

      她看向沙发上头,正中央挂着的时钟,九点三十。

      视线下移,枕头上有一张纸条。

      夏心把纸条拣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干净利落:

      醒了给我打电话。
      178**********
      邱季。

      ......

      跑操的铃声响彻学校。

      邱季的教室在四楼,老师要求两分钟内列好队,来晚的要罚圈,整个四楼的学生匆匆地往外涌。

      一个嚼着棒棒糖的男生穿过人潮,左挤右挤的,碰了不少人。他一边撞,一边对那些冲他飞来的瞪眼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过借过。”

      终于挤到了邱季的身边了,他说:“下节课讲数学作业,你写完没?借我火速复制一下呗。”

      邱季没说话,一手插着兜,脚跟一踮踮地走下楼梯。

      人群实在太嘈杂,他以为是邱季没听见呢,又用大的几乎可以震碎耳膜的声音说了遍:“大哥,作业借我抄一下!我坐过道呢,一会儿魔头看见我没写咋办!”

      邱季回了个头,冷不丁地说:“我没聋。”

      “那你咋不说话呢?”男生说。

      “不说话就代表不借呗。”邱季答。

      男生陪笑,给他捏肩捶背:“求你了。”他捏着捏着,觉得邱季肩上有些发湿,像是刚晾了衣服没干透一样,于是又说,“你这衣服咋摸起来有点湿啊?你妈洗衣服的时候没甩干?”

      邱季听得耳朵吵,突然说:“我没妈。”

      男生:“......你别说冷笑话吧,整得我背后发凉。”

      邱季看他一眼,表情淡然:“真没。”

      男生又作笑脸:“……没事儿,下回哥们给你洗,啊!”

      邱季插兜的手拿了出来,推开他:“你那手又擦汗又摸了球不洗,拉倒吧。”

      两人说说笑笑间,就走到了一楼集合处。

      他们的班主任姓张,是个有些严肃但在生活上极体贴学生的女老师。
      她正要张罗着学生排好队,结果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邱季看到她摸索着口袋,掏出了手机,视线扫了一行号码,露出疑惑陌生的表情。

      邱季倒是猜出了那是谁的电话,心想:她醒了?
      他瞧了眼手腕上的那只老表,九点三十五了。

      女老师接了电话,听着对面说完,笑道:“好的,嗯嗯,我知道了,你稍等哈。”

      男生拉着邱季要去集合,邱季却一把挣开他,朝张老师那儿走过去,大步流星。

      男生莫名其妙地说:“你干嘛去?集合了!”

      张老师一手拿着手机,眼神示意那个男生回去站好,才对走过来的邱季说:“你来得正好。你姐姐说有事儿找你,让你接一下电话。”

      邱季点头,接过张老师递来的手机。

      张老师走到队伍旁边指挥起'交通'。

      邱季四下一顾,各个班级都列着队,十分嘈杂,于是往墙角儿那走了两步,可算有了个安静的角落。

      邱季沉了下嗓:“喂。”

      她照着字条的落款念出他的名字:“邱、季。”

      “嗯。”他应,“你好了?”

      她的第一句话却是在抱歉:“昨天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

      邱季没想到她第一句是在道歉,皱着眉头说:“谁不生点病。”

      “你昨天没睡好吧?”

      “没有。你睡了,我就去睡了。”

      邱季确实等她睡熟了,才回的沙发。

      转头要走时,看见她的左肩带滑落了,露出了一大片。

      生病的人总是狼狈的,他也只作没看见,替她盖实了被子。毕竟他们看起来就有明显的年龄差,悬殊太多,也就没那么多顾虑。

      夏心哦了声,又温温柔柔地说:“这是你老师的电话?”

      邱季:“对,我没电话。”他说,“怕你有事醒不来,所以留的纸条。要是到了中午你没打,我就请假再回去。”

      夏心突然觉得心中一暖,久违的。

      “没事的,躯体化过了那会儿就好了。”她说。

      他第一次听见躯体化这个名词,暗自念了遍,记住了。

      邱季嗯了声,“你手破了,记得贴个创口贴。”

      夏心在电话那头,迟疑着低下头,摊开掌心,果然有一处破了皮。

      她才想起来昨晚他握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掰开她僵硬的十指,紧紧攥在手里。她隔绝世事太久了,想到和一个少年十指相牵,有些耳热面红。

      “......好。”她说。

      邱季又说:“地我拖过了。”

      他昨天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是沾了不少水,难免在地上落了一些。她挺爱干净的,邱季看得出来。

      远处的跑操铃声响过第二遍,张老师也领着队伍走向了操场。

      邱季定睛看着班级的队伍远去,对电话那头说:“没事了就好,我跑操了。”

      夏心说好。

      电话挂断。

      邱季看着熄了屏的手机,单脚踩靠着墙壁,想了半分钟事情,才转身小跑向队伍。

      与此同时,电话的那边,夏心捏着手机,打量着家里的一切。

      对于昨夜的事情,她只能认命——晦涩的记忆可以被她的情感改头换面,变得一碧如洗。

      那么身体呢?

      身体没有忘记伤害,所以才在夜晚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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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反义词》 下一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