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03 她哭着说, ...
-
◇她说她过不去了。◇
夏心撤开视线,把吹风机递过去,打开了左侧挂钩下的一个防溅水盖,下面就是一个插孔。
她把吹风机的插口对准,径直插进去。
少年看着这处藏于微小之处的插孔,突然觉得她是个挺有生活智慧的人。
“你吹一吹?”夏心把吹风机递给他,手指了指他的衣服,“这样挺冷吧?吹干一点。”
他虽把水挤干了,但浑身毕竟还是湿的。
少年默不作声,点头接过。
他听她的话,吹起了身上的衣服。
夏心去把所有窗关上,而后又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找出来两盒速食小龙虾,撕开包装,放在了桌上。
少年吹好了衣服,把吹风机搁在台子上,拔下插孔。
他把书包也脱了下来,但没放在屋里,也没放在门外的鞋柜上,而是丢在了门口。
因为书包仍然在滴着水。
夏心已经在饭桌前坐好,少年也走了进来。
客厅的饭桌上铺着柔软的蕾丝桌垫,两把座椅上也有相应的坐垫。
少年没坐下,站在椅子旁边突然不动了。
夏心看见了,心下了然,对他笑着说:“你坐吧,没事的。正好我也要换坐垫了。”
少年这才坐了,也没真的坐太实。
夏心先动筷,让他也吃,又说:“你爸爸什么时候会让你回去?”
他看夏心动了筷子,自己才拿起筷。
听到她询问,也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他不会让我回去的。”
夏心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又问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很好办。”
她自认做面的手艺不赖,少年也一滴汤油不剩地吃了个干净。
他把碗轻轻搁在面前,一对木筷子也首尾齐整地对齐了,才一并放置碗上。
少年的语气十分平稳,话说得十分熟练:“等雨停了,我去小区的长椅那呆着。等天再黑一些,路灯打起来了,还能写作业。”
他面无表情,连谈起睡在长椅上都像是在说一件做习惯了的寻常事。
夏心有些不忍:“那么暗,能看见吗?”
少年说:“路灯坏了很久了,没办法。看不见的话,闭眼睡觉就行。再一睁眼,又是明天了。”
少年的视线转向那层乳白蕾丝的薄窗帘。
窗帘半透光,纱线缝制让外面的世界若隐若现,可窗外的雨仍在不听指挥地敲打窗沿,雾气凝成一层薄雾,隔绝了所有。
但窗户正中心嗖地一下闪起一颗橙黄色的圆球,向内聚拢着光。
他知道是对面那家平房亮起了灯——那是“妹妹”卧室的灯,天花板上吊着一台五彩斑斓的小蘑菇环形灯……那时正值仲夏,“妹妹”吵嚷着要换漂亮的小灯,现在的灯太丑太暗。“邱父”没钱请人来换,但记得要满足女儿的意愿,不知什么时候从二手跳蚤市场淘来一只成色还算不错的灯。
一个午后,他踩着家里的木凳,汗湿了整整一件老头衫,把那旧得可以搬进人类物质遗产博物馆的灯泡换掉,还给“妹妹”加了张新的桌子。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刚吃完饭,阿姨和他会去陪“妹妹”做作业。
多好,其乐融融的,没了他这个外客。
夏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外头的雨还是淅淅沥沥个没完,听起来好闹人。
不过夏心喜欢雨天,放线菌的味道是治愈她心病的良药。每到雨天,她就罕见地不会发病。
雨天是她的安全期,可现在看来,却是他的灾难。
夏心说:“你有作业吗?要不要我陪你写?”
少年说:“不用,我把碗洗了走。”
“今晚的雨不会停的。”夏心说。
“你怎么知道?”少年问。
夏心微微眯起右眼一只眼,笑着说:“我当然知道啊。”
“我的十四寸彩电告诉我的。”她说。
她眯眼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是个猫科动物。
少年这才发觉,不远处的一张蕾丝防尘布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十四寸彩色电视机。成色不是很新了,一看就有年头。
她真的挺喜欢蕾丝的,尤其是白色。
窗帘、防尘布、桌布,没有一个不是白蕾丝。
少年一听雨要下个没完,一时沉吟了下,才对她说:“跟你借把伞,可以么?”
夏心的两手叠放在桌上,就这么看着他:“你要去哪?”
少年撇开视线说:“随便找个地方呆。”
“能有什么地方呆?外面很冷的。”夏心坐直了说,“你还在上学吧?今晚你先在我家好了,客厅的沙发给你。”
少年想要拒绝,但没说出口。
夏心看出了他的意思,笑着说:“就这样定了。也许今晚你爸就气消了,到时候你觉得可以回去了,就随时走。”
少年沉默。
夏心一手托住下巴,看着他:“怎么,你是坏人啊?”
少年也一样看着她的眼睛。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玩笑,但她的眼神里也有警惕和探索。
少年说:“不是。”
“那就行了呀。”夏心也不多话,站起身来要收拾残局。
少年觑见动势,当即把她面前的碗和筷子全部收归到自己面前。
夏心见状,知道了他的想法。
她也没抗拒他来洗碗,有个人帮她做点家务,省了她不少事。
再说了,她也愿意周全少年的教养。
让他力所能及地帮衬做点事,也能减轻他一些心理负担。
夏心的厨房和客厅是共用的。少年走至厨房拧开水龙头,动作熟练地刷碗。
待擦干了水渍,就把碗摆到柜子里去。
夏心想替他拿床被子,但身上还穿着旗袍,太不方便。
她去卧室换好短袖长裤,整个人踩在一张椅子上,伸手去够一个置物柜最上端的门,露出一截白而细的腰。
少年看见了,把头转回去,当作还没洗完,又拿下来一只碗继续洗。
夏心抱下来一床被子,又从她的卧室里拿了只枕头,替他在沙发上铺好。
“你要是写作业的话,就在那张桌子上写。想睡觉了,就把客厅的灯关掉。如果觉得能回去了要走,敲我的门跟我说一声。”
少年点点头。
夏心条件反射般地走到门口想要关门,却意外看见他的书包,软塌塌地躺在门口。
她猜想是淋了雨,滴着水,他才没带进来。
她心下笑笑,曾经她十八岁的时候也这样背负着很多在她成人后看来没必要的教养和谨慎。
夏心把书包拿进来,放在了玄关处的台子上,反锁上门,拉了两遍确认锁好了,就走回卧室。
雨下个没完没了。
少年把桌子也擦了一遍,想着去门口拿书包。
走到门口才发现,书包已经被她拿了进来,放在了台子上。
少年拎起背带,朝她卧室的方向看了眼。
他拉开拉链,抽出作业题册,坐回那张吃饭的桌子前,什么也不想,认真地完成。
屋子里很安静,她的卧室里也没有丝毫动静。
他想:她睡得还挺早。
写完作业,他下意识地要去洗漱。
脚刚抬起来,少年想起来她没招呼他洗漱的事情,就这么冒然进去动人东西,很不好。
于是,他决定睡觉。
他把袜子和校服外套脱下来,外套挂在了自己坐着的椅子上。
袜子垫在衣服上,没有触及椅子。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雨停了。
夏心忽然心慌惊醒,顿时觉得手脚冰凉,额头上不断地往外冒汗。
她意识到不对,想要动弹,但整个人像麻了一样失去了活动的能力,手和腿完全僵住。
下一秒,夏心开始急喘,无力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少年躺在沙发上,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听到卧室里的动静,簌地一下坐起身,看向那扇闭了的门,只想了两秒,就光着脚走了过去,敲门问:“怎么了?”
夏心讲不出一个字,喘息更加急重。
少年:“说话。”
门后还是没有反应。
少年觉得不对,拧了拧门把手,转得动,说明她没反锁。
他先推开一点儿门缝,确保里面没有不方便他目视的部分,才彻底敞开门走进去。
他见到夏心整个人盖着被子,穿着一件松垮的丝绒睡裙,几乎整个人瘫在了那儿,表情十分痛苦。
他踩着冰冷的地板,走到她床前,单膝跪在地板上,问她:“怎么了?”
夏心的声音微如蚊蚋,他听不清。她的两行热泪簌簌地就扑下来,支离破碎地讲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压根听不清一个字。
他深吸了口气,凑近了她,把右耳贴至她嘴边,却听见她哭泣着说:“我过不去了,过不去。”
“什么?”他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