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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医院 林越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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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在酒店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爸说“她情况不太好”。他走进病房，他妈躺在那儿。他把那个碗放她手里。她摸那些裂纹。她闭上眼睛。
他翻了个身。
窗外还黑着。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
沈渡没发消息。
他看着那个聊天窗口，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澡，出门。
医院门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买了一碗粥，一个包子。
坐在路边吃的时候，他想起店里的早饭。沈渡端出来的面，碗底两个荷包蛋。
他把包子吃完，粥喝完，站起来，走进医院。
他妈还在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比上次见又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皮肤贴着骨头。手上的针眼青紫一片，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他坐了很久。
她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窗户了。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轻的笑，很快就没了。
“来了。”
林越点头。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吃饭了吗？”
林越愣了一下。
“吃了。”
她点头。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林越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后来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林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他爸在走廊里，跟一个医生说话。
医生走了之后，他爸走过来。
“看见了？”
林越点头。
他爸看着他。
“就这样。吃不下。睡得多。醒一会儿，又睡。”
林越没说话。
他爸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待就待着。不想待就走。”
林越抬头看他。
他爸没看他。他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现在他爸也说类似的话。
但不一样。
沈渡说的时候，是真的让他选。
他爸说的时候，是让他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林越每天来医院。坐一会儿，看她睡着，然后走。
有时候她醒着，他们就互相看着，不说话。
有时候她会说几句话。
“冷吗？”
“吃了没？”
“路上开车小心。”
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
林越回答，然后继续坐着。
有一天下午，她醒着。她看着林越，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不一样了。”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
她想了想。
“你以前坐不住。”
林越没说话。
她看着他。
“现在坐得住了。”
林越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越坐在那儿，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坐得住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发现自己确实没那么急了。
第五天，林越接到一条消息。
是沈渡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盘炒饭。米粒分明，鸡蛋裹着，葱花撒得刚刚好。
没有文字。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我妈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渡过了很久才回。
“怎么不一样？”
林越想了想。
“说我现在坐得住了。”
沈渡没回。
林越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沈渡回的：“你本来就能坐住。”
林越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妈醒着。
林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她看着他。
“谁发的？”
林越愣了一下。
“朋友。”
她点头。
她看了一会儿他，然后说：“什么朋友？”
林越想了想。
“店里的朋友。”
她看着他。
“那个店？”
林越点头。
她没再问。
她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然后又睁开。
“他对你好吗？”
林越愣住了。
她看着他，等他回答。
林越张了张嘴。
“好。”
她点头。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
林越坐在那儿，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也不知道她猜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第六天，林越在走廊里遇见他爸。
他爸站在窗边，抽烟。医院不让抽，但他站在窗边，把烟伸出去。
林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爸没看他。
“待几天了？”
林越想了一下。
“六天。”
他爸点头。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收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头看林越。
“你妈跟我说了。”
林越愣了一下。
“说什么？”
他爸看着他。
“说你不一样了。”
林越没说话。
他爸等了一会儿。
“她说你以前坐不住。现在坐得住了。”
林越看着他。
他爸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爸还没变成这样的时候。
那时候他爸会问他功课，会在他考好的时候说“不错”，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早点回来”。
后来就不说了。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他妈躺下之后。可能更早。
他不知道。
第七天，林越收到一条消息。
是沈渡发的。还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店里的柜台。柜台上有两个杯子，并排放着。
林越看着那两个杯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坐在那儿喝水的时候，沈渡也会放一个杯子在他面前。
他想起那些下午，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坐着。
他回了一条：“还有七天？”
沈渡回得很快：“什么七天？”
林越：“你数着吗？”
沈渡过了很久才回。
“没数。”
林越看着这两个字。
他知道沈渡在说谎。
第八天，林越他妈精神好了一点。
她醒着的时间长了，说话也多了一点。
有一天下午，她看着林越，忽然说：“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事？”
她想了想。
“你三岁的时候，发烧。烧了三天。我抱着你，不敢睡。”
林越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时候你爸在外地。我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
“后来烧退了。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妈’。”
林越听着。
她说完之后，就没再说话。
林越坐在那儿，想着她说的那些事。
他不记得了。
但他忽然很想记得。
第九天，林越出去买东西。
医院旁边有个小超市。他进去转了一圈，买了点水果，买了点喝的。
出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电话亭。
那种很旧的，现在没人用的那种。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妈打电话那天。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手机的。不知道她是怎么拨出那个号码的。不知道她躺在那儿，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妈醒着。
他把水果放下，坐在床边。
她看着他。
“出去转了？”
林越点头。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越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那个店，不用管？”
林越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他等你吧？”
林越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林越点头。
她笑了。那种很轻的笑。
“那就回去。”她说，“看完了，就回去。”
林越张了张嘴。
“妈——”
她摇头。
“我没事。”她说，“就这样。”
林越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
“去吧。”
第十天，林越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他去医院，坐在床边。
他妈醒着。
他看着她说：“我明天回去。”
她点头。
“路上小心。”
林越看着她。
“过段时间我再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轻。跟上次一样。
很快就松开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很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林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他爸在走廊里。
林越走到他面前。
“我明天走。”
他爸点头。
林越看着他。
“她——”
他说不下去了。
他爸等了一会儿。
“我知道。”
林越站在那儿。
他爸看着他。
“路上小心。”
林越点头。
他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他爸说：
“林越。”
他回头。
他爸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个店，叫什么来着？”
林越愣了一下。
“长城饭店。”
他爸点头。
林越等了一会儿。
他爸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林越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他爸还站在那儿。
第十一天早上，林越去医院看了最后一次。
他妈睡着。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他爸不在。
他开车离开那个城市。
开到中午的时候，他进了那个服务区。
就是遇到苏珊那个服务区。
他把车停好，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坐在长椅上。
是苏珊。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见面了。”
林越点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
“回去？”
林越点头。
她没问这次回去干什么。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站起来，去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林越接过来。
两个人坐在那儿，喝水。
喝完，她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我可能要停了。”她说。
林越看着她。
她想了想。
“开了两个月了。累了。”
林越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也可能明天又不想停了。不知道。”
林越点头。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
“路上小心。”
林越看着她。
“你也是。”
她上了那辆旧吉普，发动引擎，开走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公路上。
然后他站起来，上了自己的车。
继续开。
开到傍晚的时候，他进了那个加油站。
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老头说“这条路一个人开容易疯”的地方。
现在没人。
他加满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了车，继续开。
开到天黑的时候，他开始困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放倒座椅，躺下来。
拿出手机。
沈渡没发消息。
他发了一条：“明天到。”
沈渡回得很快：“好。”
林越看着这个字。
他又发了一条：“我妈让我回来的。”
沈渡过了很久才回。
“你怎么说？”
林越想了想。
“我说过段时间再回去看她。”
沈渡没回。
林越等了一会儿。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回的：“那到时候我陪你去。”
林越看着这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不那么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