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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意外 林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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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回到店里的那天,沈渡没在门口等他。店门开着,灯亮着,柜台后面没人。厨房里有声音,炒菜的滋啦声,油烟机嗡嗡响。林越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走进去,把背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沈渡站在灶台旁边,背对着他,正在炒菜。
“回来了?”沈渡没回头。
林越点头。“嗯。”
沈渡把菜盛出来,关了火。他转过身,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瘦了。”
林越笑了。他想起自己每次回来,沈渡都说瘦了。不是真的瘦了。是觉得他瘦了。怕他没好好吃饭,怕他累,怕他一个人。
“你也是。”林越说。
沈渡没说话。他端着菜走出去,放在桌上。林越跟在他后面,坐下来。沈渡进了厨房,又端出一碗面,放在林越面前。碗底两个荷包蛋。
“吃。”
林越低头吃。沈渡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碗面上。林越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沈渡。”
“嗯。”
“我毕业了。”
沈渡看着他。“嗯。”
“毕业了,就不用走了。”
沈渡没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面。林越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拿筷子的手。那双手他看了两年了。切菜的手,擦柜台的手,给他端饭的手。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不用等消息,不用等照片,不用等那句“等你回来”。
吃完之后,林越把碗收了,端进厨房。沈渡还坐在那儿。林越站在水槽边,洗着碗。水声很大。他想着以后的日子。每天早上下楼,沈渡在厨房里。问他饿吗。他说饿。然后有面,有荷包蛋。他吃到一半,站起来,去下另外两碗。端出来,放在沈渡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也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洗完碗,林越擦干手,走出去。沈渡在擦柜台。林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渡。”
“嗯。”
“明天去黄石?”
沈渡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你不是说毕业之后?”
“毕业了。”
沈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明天?”
“明天。”
沈渡把抹布放下,走进厨房后面的小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地图。折痕处已经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他放在柜台上,打开。手指划过那条线。内华达,犹他,怀俄明。一千多英里。
“开车要两天。”
林越点头。“住一晚。”
沈渡看着他。“你定。”
林越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说去黄石的时候,沈渡没接话。他以为沈渡没在意。但沈渡记住了。记了两年。现在他说“明天”,沈渡说“你定”。不是让他定时间。是让他定一切。去哪儿,住哪儿,吃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定的,沈渡都去。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路。50号公路,15号公路,80号公路。穿过犹他,到怀俄明。到黄石。到他说想去的地方。他翻了个身,窗外一片黑。但他知道,楼下那个人在收拾东西。帐篷,睡袋,水,吃的。还有那两桶油。从第一天就放着的,一直没用上。这次会用上。因为这次不是回去。是去别的地方。去他没去过的地方。去他看了两年地图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开车。
第二天早上,林越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把车装好了。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帐篷,睡袋,水,吃的,那两桶油。林越看着那两桶油,笑了。
“你还带着?”
沈渡看了一眼。“带着。”
他们上了车。沈渡开车,林越坐副驾。开出那条小路,开上50号公路。路还是那样,两边什么都没有。灰绿色的灌木丛,偶尔一块广告牌。天蓝得发假,云一动不动。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赶路,不是回去,不是回来。是去。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开到那个加油站的时候,沈渡停下来加油。林越下了车,站在旁边。那个老头不在,小卖部关着门。只有那个泵,和一片荒漠。沈渡加完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一次开这条路的时候,你往东开。开到没油。”
林越点头。
“现在往东开。开到黄石。”
林越看着他。“你记得?”
沈渡没回答。他转身上了车。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你第一次开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开到没油算了。”现在他知道了。沈渡记得。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往东开,记得他开到没油,记得他说想去黄石。都记得。记了两年。
他们上了车,继续开。开到中午的时候,进了犹他。路变了,两边开始有山,红色的岩石,矮矮的灌木丛。林越看着窗外,忽然说:“沈渡,你第一次出内华达。”
沈渡看着前面的路。“嗯。”
“什么感觉?”
沈渡想了想。“路还是一样的路。”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
“内华达的路,犹他的路,怀俄明的路。都一样。都是路。”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到哪儿都一样。那还不如在这儿。”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到哪儿都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在哪儿,沈渡就在哪儿。不是人在。是心在。是他想去的地方,沈渡也想去。是他想走的路,沈渡也想走。是他想看的风景,沈渡也想看。
开到傍晚的时候,他们进了怀俄明。天开始变暗,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沈渡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林越跟着下来。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明天就到黄石了。”林越说。
沈渡点头。
“你紧张吗?”
沈渡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沈渡看着他。“你在。”
林越愣住了。他看着沈渡。沈渡没躲。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凉意。林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黄石的时候,一个人。十四岁,开着大G,开到这儿,停在路边,看着这片山。那时候他想,这条路要是永远开不完就好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路开不完。是想跟一个人一起开。开不完。一直开。开到黄石,开到犹他,开到内华达。开回那个店。开到他问“饿吗”,他说饿。然后有面,有荷包蛋。
他们上了车,继续开。开到天黑的时候,进了一个小镇。只有一个加油站,一家旅馆,一家餐馆。沈渡把车停在旅馆门口,两个人下来。前台是个老头,戴着眼镜,看了他们一眼。
“一间房?”
林越点头。
老头给了他们一把钥匙。他们上楼,找到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窗户,对着停车场。林越把包放下,坐在床上。沈渡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你第一次住旅馆?”
沈渡想了想。“不是。”
“什么时候?”
“送你来的时候。”
林越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回去的时候,沈渡开到那个服务区,看了看,然后回去了。他没住旅馆。他住在车里。
“你住在车里。”
沈渡转头看他。“你知道了?”
“猜的。”
沈渡没说话。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林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窗外是停车场,停着几辆车,一辆大卡车,一辆皮卡,一辆旧吉普。林越看着那辆吉普,忽然想起苏珊。她开着一辆旧吉普,从加州到内华达,从内华达到这儿。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停了,还是在开。
“沈渡。”
“嗯。”
“你以前一个人开车的时候,住在车里。现在跟我出来,住旅馆。”
沈渡看着他。“嗯。”
“哪个好?”
沈渡想了想。“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渡看着窗外。“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两个人,不一样。”
林越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沈渡的侧脸。灯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忽然想起老头说过的话。“他以前一个人,什么都不买。现在买西瓜了。”不是买西瓜了。是有人跟他一起吃了。一个人,西瓜吃不完。两个人,吃得完。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两个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给沈渡发消息。沈渡躺在另一张床上,手机响了,拿起来看。
“你说明天到黄石,先去哪儿?”
沈渡回。“你想去哪儿?”
林越想了想。“大棱镜泉。”
“好。”
林越看着这个字。好。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黄石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大棱镜泉边上,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水。那时候他想,要是有人跟他一起看就好了。现在有了。明天就有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沈渡。沈渡躺在另一张床上,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沈渡。”
“嗯。”
“谢谢你。”
沈渡转头看他。“谢什么?”
林越想了想。“谢谢你记住了。”
沈渡没说话。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林越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但他听着听着,觉得那不是风。是路。50号公路。他第一次开的时候,一个人。现在他躺在怀俄明的一家旅馆里,旁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等了他两年。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现在跟他一起去黄石。去他说想去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他想起店里的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路。50号公路。他开过很多次。一个人,两个人。以后还会开。开回去,开回来。开到他说“饿吗”,他说饿。开到有面,有荷包蛋。开到两个人面对面,吃面。
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