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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新信 林深时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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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时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她照常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块石头,准备描字。手指碰到“林深”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住了。笔画很深,摸得到,像刻进去的。她描了这么多天,这么多遍,这两个字已经不需要再描了。她放下石头,又拿起一块砖,摸了摸上面的字。深的,也是深的。每一块都是深的。每一块都不需要再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砖,石头,画,信,还有那张描了走廊字的纸。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正在煮面的顾妄说:“今天不描了。”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刻进去了。不用描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火关小,走过来。他拿起那块石头,摸了摸那两个字,又拿起一块砖,摸了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以后干什么?”
她想了想。“写新的。”
他愣了一下。“写什么?”
她走到窗台前,拿起一封旧信。那是七十岁的他留给她的一封,纸已经黄了,边角卷了,字有些模糊。她打开看——“今天第15000天。月亮很圆。她那边应该也是圆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叠好,放回去。
“写信。”她说,“写新的信。”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写了那么多封,都是写给我们的。我们也写。写给以后。”
他看着她。“写给谁?”
她想了想。“写给以后的人。写给来接替我们的人。写给那个会蹲在窗台前,摸这些字的人。”
她顿了顿。“告诉那个人,我们等到了。”
那天下午,他们没去河边看日落。他们去文具店买信纸。顾妄挑了很久,挑了一种米白色的,厚厚的,摸着很舒服。林深时挑了一支钢笔。两个人回到家,坐在窗台前。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拿起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
“今天第1天。我和顾妄坐在一起写信。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砖上,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他坐在我旁边,也在写。我不知道他写什么,他也不让我看。但我们写的是同一个东西。是‘等到了’。”
写完了,她把信纸叠好,压在砖下面。顾妄也写完了,也叠好,压在另一块砖下面。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问对方写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去河边看日落。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橘红色。她靠在顾妄肩上,看着那片红色慢慢暗下去。
“顾妄,你说,以后的人会看到我们写的信吗?”
他想了一会儿。“会。”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窗台的方向。“因为我们也看到了他写的信。”
她听着。他继续说:“他写了四十年。我们看到了。我们也会写。以后的人也会看到。”
他笑了。“一直传下去。”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暗下去。月亮升起来,河面上映着月光,亮亮的。
“那我们要多写一点。”她说。
他点点头。“好。每天写。”
“写一辈子。”
“写一辈子。”
第二天,她又写了一封。
“今天第2天。顾妄的手又抖了。他描字的时候我在旁边看,描到一半停下来甩了甩手。我说我来描,他说不用。然后他慢慢描完了。描完抬起头看我,笑了。我也笑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第三天。
“今天第3天。下雨了。很大的雨。我站在窗边看,想起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暴雨。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你闻到雨的气味了吗’。我说闻到了。他说‘什么味’。我说‘等一个人的味’。他笑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每天写一封。有时候写很长,有时候写很短。有时候写顾妄,有时候写小妄,有时候写七十岁的他。有时候写窗外的槐树,有时候写河面上的光,有时候写月亮圆不圆。每一封写完,叠好,压在砖下面。
顾妄也每天写。她不知道他写什么,但每次他写完,嘴角都是弯的。
那天傍晚,她在河边看日落。顾妄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橘红色。她忽然说:“顾妄,你写的那些信,写了什么?”
他想了想。“写你。”
她愣了一下。“写我什么?”
他看着河面。“写你今天笑了几次。写你今天吃了多少饭。写你今天有没有带伞。写你今天看日落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写你今天很好看。”
她的耳朵红了。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窗边看月亮。月亮很圆,河面上有光。她靠在他肩上,一句一句讲给他听。讲完了,她忽然说:“顾妄,你说,以后的人看到我们的信,会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想了一会儿。“会。”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那些砖。“因为他们也会写。也会等。也会有人来。”
他看着她。“他们会在信里看到我们。就像我们在信里看到他一样。”
她听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忽然问:“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他笑了。“会。”
“你怎么知道?”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因为刻进去了。擦不掉了。”
那天晚上,她没走。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河面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她一句一句讲,他一句一句听。讲到最后,她困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动,就让她靠着。
她迷迷糊糊的,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怕吵醒她。“我们写的信,以后也会有人看。也会有人描。也会有人压在砖下面。也会有人蹲在窗台前,摸着那些字说‘等到了’。”
她没睁眼,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坐在窗边,等着天亮。
窗外,月亮快落下去了。河面上的光越来越淡。那棵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远处,天边有一点亮。快要日出了。
她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没醒。他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写了一封信。
“今天第7天。窗台上的砖越来越多了。旧的,新的。他写的,我们写的。都在一起。分不清了。但没关系。反正都是‘等到了’。”
写完了,她叠好,压在砖下面。站起来,看着那些东西。砖,石头,画,信,还有那张描了走廊字的纸。旧的,新的。黄的,白的。深的,浅的。都在这里了。
她忽然想起七十岁的他说的那句话——“东西都在你那儿。人也在。”
她笑了。嗯。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