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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相依为命的空间 绕过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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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屏风,豁然开朗。整个客厅的格局和风格完全展现在周知夏眼前。
纯中式的装修风格扑面而来。深色的胡桃木打造的家具线条简洁流畅,蕴含着东方的含蓄与力量。
一张宽大的罗汉榻靠窗摆放,上面铺着素雅的棉麻垫子,能想象得出曾经时常躺在上面的人多精致优雅。她也许在这上面看书,微风拂过,看累了干脆就直接在温和的午后阳光下小憩一会儿…………
一旁同色系的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精美的瓷器。周知夏是也是顶顶喜欢瓷器的。
但是最令她震撼的,是正对大门的那一整面墙——竟是一个气势恢宏的九层原木书架!顶天立地,占据了大半面墙,每一层都镶嵌着通透的玻璃柜门,保护着里面的珍藏。
书架的深沉色泽和厚重感,让整个空间都沉淀下来,弥漫着浓郁的书卷气和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这绝非附庸风雅的装饰,而是主人精神世界的直观映射。
凌又又径直走向嵌入式的大冰箱,打开门,冷气溢出。她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还在打量环境的周知夏:“给。我房间在楼上,我上去放一下东西,换身衣服,你随意看看。”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招待老朋友。
周知夏接过带着凉意的水瓶,点点头:“好,你忙。”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面巨大的书墙牢牢吸引。
看着凌又又轻快地踏上客厅一侧那架同样由深色实木打造的旋转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周知夏才缓缓踱步,走向那面如同知识殿堂般的书柜。
她并未立刻打开柜门,而是先站在侧面,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角度,细细观察。对比着自己家里那一面墙的大书柜。
这个书柜显然更高,她需要退后一些仰头,才大略看得全。
靠近了,深色的原木隔板,在经年累月书籍的重压下,竟被压出了肉眼可见的、极其细微的向下弯曲的弧度!像被知识本身的重量所折服,又像是岁月沉淀下的温柔烙印。
这无声的细节,诉说着书籍与主人之间漫长而亲密的陪伴。
她轻轻拉开一扇镶嵌着铜质把手的玻璃柜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油墨味、淡淡的樟脑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晒干草药的清冽味道涌入鼻腔,这是时光和思想共同酝酿的独特芬芳。
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她带着一丝探索的兴奋,随机地、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厚重的硬壳精装书——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就在书被抽离书列的瞬间,扉页里夹着的东西轻轻飘落——是半枚早已干枯、颜色褪成淡褐的波斯菊标本!薄如蝉翼的花瓣边缘蜷曲着,像凝固了某个瞬间的记忆。
周知夏的心莫名地微微一紧,仿佛惊扰了沉睡在此的某个灵魂。她下意识地低语:“对不起……” 带着一种考古学家发掘文物的谨慎,她蹲下身,极其轻柔地将那枚脆弱的标本捡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扉页的原处。
就在合上书页的刹那,她的目光被书册归位后旁边露出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马丁·海德格尔深邃的哲学著作旁边,竟紧挨着一本古朴的线装书——宋代的《营造法式》,讲述古代建筑技艺的典籍。而与这两者共享一层的,竟是一本封面极具科幻感的英文原版书——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漫游者》
古典营造术与赛博朋克经典,跨越千年的文明和截然不同的领域,在此比邻而居,毫无违和感。
再旁边,是厚厚的、砖红色封皮的《资本论》第三卷,书页侧边,竟有几缕晒干的、细长的、不知名的草茎悄然探出,像顽皮地泄露着书页深处隐藏的秘密。
周知夏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沿着书架一层层看去,内心的震撼如同涟漪般不断扩大。
这里完全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学科分类藩篱!量子力学的论文集与泛黄的俳句手稿,竟被一根褪色的红色麻绳随意地捆扎在一起。
厚重精美的绝版敦煌壁画图录里,夹着一张边缘磨损、用丝绸写就的书签,墨迹娟秀。
……这些书籍装帧风格各异,或旧或半旧。但无一例外都是各自领域里极具分量、堪称经典的著作。
它们被主人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个人意志的方式排列组合,构成了一幅庞杂、深邃、充满碰撞与融合的精神图谱。
然而,就在这看似混沌无序的浩瀚书海中,第四层东边靠墙的一小块区域,却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反常秩序!
那是一个大约八十厘米见方的空间。里面的书籍被严格地按照某种规则分类码放,书脊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排列成绝对笔直的直线,在书柜内壁投下的阴影里,切割出刀刃般锐利清晰的界限。
这里的书籍主题高度统一:《跆拳道击破力学》、《世界跆拳道锦标赛技术图谱》、《竞技跆拳道战术与训练》……书名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领域。
一本被特殊塑封保存的、略显陈旧的报告吸引了周知夏的目光——封面上印着“2008年北京奥运会跆拳道项目旋风踢三维运动分析报告”。
她好奇打开内页,泛蓝的影印纸上,用醒目的红笔圈出了一个关键数据:“髋关节旋转角72.3°”,旁边还标注着“黄金参数”。
那红色的墨迹,历经岁月,已深深沁入纸张的纤维,仿佛将那个瞬间的发现和荣耀一同烙印其中。
旁边并排放着两本《跆拳道哲学》,一本中文,一本韩文。
她小心地抽出一本,发现封面与封底的书页间,竟然夹着一张边缘磨损、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和日期的表格——标题是“右腿后踢击打移动腿靶次数统计表(2009-2011)”。表格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持之以恒的汗水。
…………
周知夏的目光终于从书柜移开,落在书柜旁边一个舒适的单人阅读角。
一盏造型极具现代艺术感的落地灯——那是意大利设计大师阿切勒·卡斯蒂格利奥尼的经典之作Arco。抛物线形的灯杆优雅地延伸,大理石基座沉稳有力,灯罩下洒落一片柔和的光晕。
灯下的小书几上,随意地扣放着一本封面清新的《花卉栽培指南》。
周知夏轻轻拿起这本与周围硬核书籍风格迥异的园艺书。书下露出的,赫然又是一页写满数据的表格——“腾空后踢动作连贯性及滞空时间测试数据(2020.07)”。
看着眼前这一切——浩瀚混沌的跨学科书海与严谨秩序的跆拳道技术角落;存在主义哲学与干枯的波斯菊;Arco灯与机器猫拖鞋;《花卉栽培指南》下压着的腾空后踢数据……无数看似矛盾的元素在此处碰撞、交融、共生。
周知夏站在原地,心中豁然开朗。她似乎更深刻地触摸到了凌又又身上那种强烈反差却毫不违和的“松弛感”的根源。
这绝不仅仅是性格使然。
早在这些混合着草叶清香与旧纸油墨味的日日夜夜里,她的神经突触就被父母留下的浩瀚精神遗产和自身严苛的专业训练,共同编入了一套独特的、高级的混沌算法。
哲学思辨赋予她洞察的深度,科学训练锻造她行动的精确,古典人文滋养她内心的丰饶,竞技体育则磨砺出她外显的锋芒。
这一切在她身上并非割裂的拼图,而是如同书架上的书籍,虽然领域迥异,却共同构筑了她灵魂的广厦。
那看似矛盾的特质——赛场上凌厉如刀锋,生活中呆萌如机器猫;能承受巨大的伤痛,也能为一片花瓣驻足;谈论深奥的理论时眼神沉静,说到好吃的时眼睛会放光——都在这里,在这个浓缩了她精神世界密码的书房里,找到了完美的注解。
“这些书……” 一个带着点水汽、比平时更显柔软的声音轻轻从周知夏身后响起。
周知夏闻声转身。
只见凌又又已换下了运动装,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蓝白相间的机器猫图案家居服!那标志性的蓝白色块,圆滚滚的机器猫笑脸,覆盖在她颀长挺拔的身躯上,瞬间冲淡了书房里严肃深沉的气氛,带来一种强烈的、近乎可爱的反差萌。
周知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再看看她身后那浩瀚深沉的书墙,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高高翘了起来,眼中盈满了纯粹的笑意。
好吧,这强烈的反差感,此刻达到了顶峰,却依旧和谐得不可思议。这大概就是凌又又独有的“松弛感”——在厚重与轻盈、深邃与简单之间自由切换,毫不费力。
“你是不是,” 周知夏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书几上那张“腾空后踢连贯性测试数据表”,巧妙地转移了可能涉及沉重话题的开场,“早就知道自己的后踢特别有优势?数据记得这么细。”
凌又又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拿起那张表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面对熟悉事物的专注。“小时候在俱乐部,”她回忆道,声音带着点追忆的温暖,“林教练偶尔会来给我们上课。她说过,在跆拳道所有技术动作里,后踢是隐蔽性最高、杀伤力极强、最适合在比赛中进行防守反击的‘杀手锏’。”
她放下表格,做了个极其轻微的后踢提膝动作,即使穿着家居服,那瞬间绷紧的腿部线条也充满了力量感,“她总说,‘得后踢者得天下’。”
“我的身体条件,” 她继续分析,语气变得理性而专业,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天生柔韧性比较好,关节活动范围大,身体协调性也不错。更重要的是,我腿部肌肉的先天力量和爆发力比较突出,身体的力量分布重心,似乎天生就更适合后踢这种需要强大核心爆发力和髋部旋转力的动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真的很感谢在打基础的时候,就遇到了林教练的指导和点拨,后来才有机会进省队,算是真正拜入她的师门了。”
她笑容明亮继续道,“我和袁曲跟师父还真是有缘。在最早那个小俱乐部的启蒙教练,就是她的小师妹;后来在区体校带我们的教练,还是师父的徒弟;再后来一起进了省队,就直接跟着师父了。她真可以说是看着我们俩从小豆丁一路打到现在的。”
好像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凌又又主动聊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我有点饿呢!” 凌又又眉眼弯弯,拉开厨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推拉门,从门后挂钩上取下一个素雅的米白色棉麻围裙,自然地递给周知夏,“你今天要付课酬咯!” 她指了指两人拎回来的那一大堆食材,笑容狡黠又带着期待,“稳赚不赔!”
周知夏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接过围裙利落地套上,转过身,将背后的系带位置留给凌又又。
就在凌又又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系带子时,周知夏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地窗外阳台一角隐约可见的绿意,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怎么老房子那边,种了那么多花?”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这问题可能触及某个敏感区域,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凌又又系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打了个结。她转到周知夏面前,语气平静地回答:“我妈妈特别喜欢花。” 她看着周知夏的眼睛,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也喜欢。所有的植物,开不开花,我都觉得好。”
周知夏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那句简单补充的“所有的植物”,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她立刻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歉意:“对不起。” 她停下了走向厨房水池的动作,真诚地看向凌又又。
“没关系。” 凌又又立刻笑了笑跟上,那笑容清澈坦然,没有一丝阴霾,“真的。” 她强调了一下,似乎是为了让周知夏安心。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客厅那面巨大的书柜,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某些泛黄的画面。
“其实,老房子……” 她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情感,“是我后来请了专业的设计公司,根据我的记忆,做了最大程度的适应性和实用性的复原改造。然后交给专业的家政公司定期打理维护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厨房中岛台面,“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大限度的保留下那些……跟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光痕迹的方式。” “痕迹”这个词,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周知夏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这个现代化居所的疏离感和不完整感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这里,这个顶层的复式空间,应该只承载了凌又又和她母亲在经历了那场巨大创伤之后相依为命的岁月。
那些沉重的书架、空旷的空间、甚至那辆代表着“安全”的沃尔沃,都无声地诉说着那段需要坚强外壳来保护脆弱内心的日子。
“你父母……” 周知夏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声音放得极轻,“他们……感情一定很好?” 她想起老房子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花草,想起凌又又提及父母时眼中不灭的光彩。
凌又又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骄傲的温柔神色:“嗯,非常好。像……像两棵根紧紧缠在一起的树。” 她用一个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比喻,给出了最有力的答案。
说完,她似乎不愿过多沉浸在回忆里,轻轻呼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教授,厨房就交给你啦!请随意发挥!” 试图将气氛拉回轻松愉快的轨道。
“他们已经在天上团聚了,” 凌又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语气是真正的风轻云淡,仿佛在谈论远行的故人终得圆满,没有刻意压抑的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和笃信,“现在肯定更幸福,更自在。”
她这份超乎年龄的通透和淡然,反而让周知夏刚才小心翼翼的试探显得过分凝重和在意了。
周知夏心中微动,对凌又又的坚韧和内心力量,有了更深一层的敬佩。
“我妈妈……” 凌又又推开厨房的玻璃门,率先走进去,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介绍,“厨艺天赋……嗯,比较有限。用她自己的话说,属于‘能做熟’的类型。”
她开了个小玩笑,试图缓解可能的尴尬,“我呢,练体育的,饮食控制严格,外面东西不敢乱吃,食堂吃惯了。所以这厨房,”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宽敞明亮、嵌入式厨电一应俱全,但明显缺乏生活痕迹的现代化厨房,摊了摊手,“看着挺大挺全,其实真没多少东西。锅碗瓢盆都是基础款,调料可能过期了都不一定。一会儿我要先检查一下。” 她的介绍带着点自我调侃的局促。
“好,明白!” 周知夏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和包容,“没关系,交给我就行。”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其实早在市场挑选食材时,她就根据凌又又的运动员身份,偷偷用手机查过相关的饮食禁忌,避开了可能含有违禁成分的香辛料和某些特定的肉类部位。
她开始将买来的食材一样样取出,分门别类地放在宽敞操作台上:新鲜的鲈鱼、色泽红润的牛里脊、饱满的西红柿、翠绿的西兰花、金黄的意大利面……动作麻利有序。
再仔细查看了一圈厨房,周知夏才真正体会到凌又又说的“没多少东西”是多么写实的描述。
调料架上的瓶瓶罐罐寥寥无几,常用的油盐酱醋倒是齐全,但像料酒、各种香料之类的基本不见踪影,倒是没什么关系,她都做了预备。
工具也屈指可数,一套刀具,一块砧板,一口炒锅,一口小汤锅,一个电饭煲,一个微波炉,还挂着一个看起来崭新的平底煎锅。
周知夏的目光在厨房里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堆待洗的蔬菜上。
她憋着笑,拿起那包翠绿的西兰花,看向正倚在操作台边、拿着一瓶可能过期了的蚝油,一脸“我尽力介绍了”表情的凌又又,问道:“有……洗菜的盆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脑子里甚至闪过了“实在不行就把装菜的厚塑料袋戳几个洞当临时沥水篮”的备用方案。
凌又又明显被问住了,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茫然,像个被老师突然提问的学生。
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就这个可爱的动作,让周知夏一瞬间就没舍得挪开眼睛。
她然后转身,开始在光洁的橱柜里翻找。动作带着点不常做家务的生疏感。
乒乒乓乓一阵轻微的声响后,她终于从最底层一个角落,扒拉出两个不锈钢盆——一个普通的深盆,一个带沥水篮的洗菜盆。那个带沥水篮的盆子边缘,甚至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早已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开业大吉”的字样。
凌又又拿着这两个盆,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周知夏,努力为自己“辩解”,试图找回一点场子:“我……我~我大部分时间真的都是吃运动员食堂的!没什么机会自己做,也用不上这些。”
她指了指那两个明显没用过的盆,语气努力维持着“理直气壮”,但那微微拖长的尾音和略显闪烁的眼神,却暴露了她此刻难得的“不自信”。
“不过!” 她突然提高了点音量,像是找到了证明自己能力的证据,“我会用微波炉!热牛奶、热饭菜,都没问题!” 那神情,仿佛掌握了一项了不起的高科技技能。
“噗嗤——” 周知夏终于忍不住,手撑在冰凉的不锈钢水池边缘,笑得弯下了腰。
肩膀一耸一耸的,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凌又又身上流露出这种“不太自信”却还要强撑“理直气壮”的情绪模式。
只有两个词能精准形容此刻的凌又又:可爱,且可爱得理直气壮。
笑声渐歇,厨房里弥漫起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周知夏麻利地清洗好工具和食材,开始着手准备晚餐。
她计划做经典的盐水鲈鱼(保留原汁原味,适合运动员)、海盐黑胡椒牛柳、茄汁意面,再清炒一个蒜蓉西兰花,营养均衡又美味。
锋利的厨刀在周知夏手中灵活地翻转,她熟练地在处理干净的鲈鱼身上斜划了几道均匀的口子,方便入味。银亮的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周知夏刚划好一面,抬起头,发现凌又又不知何时已经搬了个高脚凳,坐在旁边,双手握在胸前,像只充满好奇的大猫,巴巴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专注,甚至带着点……崇拜?
那副模样实在有趣。
周知夏心中一动,玩心忽起。她停下动作,将手中的厨刀掉转方向,刀柄朝着凌又又递过去,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凌教练,要不要来试试?” 她指了指那条待宰的鱼。
凌又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
“饶了我吧!” 她笑着求饶,指了指自己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语气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她的冷幽默,“要是做菜能用腿,我肯定能给你做出朵花儿来!” 她甚至还做了个极其轻微的侧踢动作示意。
“……” 周知夏被她这别开生面的“才艺展示”和奇妙的比喻噎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厨房里,锅碗瓢盆尚未奏响,欢快的笑声已先一步温暖了这方天地。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食材的清新气息和一种悄然滋生的、名为“靠近”的暖意。
暖黄的吊灯在光洁的实木餐桌上投下温馨的光晕,映照着几碟精致的菜肴:盐水鲈鱼莹白如玉,点缀着细如发丝、卷曲成优美弧度的翠绿葱丝;
海盐黑胡椒牛柳色泽诱人,浓郁的天然酱汁裹挟着饱满的肉块;茄汁意面红润鲜亮,酸甜的气息带着奶酪的浓香隐约可闻;蒜蓉西兰花碧绿爽脆,点点蒜蓉和红椒丝穿梭其中,散发着清爽的芬芳。
食物的热气袅袅升腾,与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油香交织,构成一幅令人食指大动的人间烟火。
凌又又安顿好碗筷杯子,拔出玫瑰露酒的软木塞——“啵”的一声轻响,瞬间,一股极其馥郁、层次分明的香气如同被解除了封印的精灵,猛地充盈了整个空间!
那不是单一的玫瑰甜香,而是复合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初闻是清晨带着露珠的、饱满丰腴的玫瑰花瓣的鲜甜,紧接着是醇厚绵长的糯米酒曲发酵后的谷物芬芳,底层还隐隐透着一丝陈年酒液特有的、类似蜂蜜与干果交融的醇厚底蕴。
这香气霸道又温柔,顷刻间跟饭菜的香味巧妙的融合在一起,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直抵心脾。
“哇!”周知夏忍不住轻呼出声,眼中满是惊艳,“陆奶奶酿的酒……竟然这么香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醉人的芬芳全部纳入肺腑。
凌又又唇角微扬,小心地将那琥珀色、带着粘稠质感的酒液倾倒入两个小巧的白瓷酒杯中。酒液在杯中荡漾,折射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她一边倒酒,目光一边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老房子那边的邻居们,个个都像陆奶奶一样,是藏龙卧虎的‘扫地僧’。” 她将周知夏的酒杯推到她面前,酒液几乎盈满杯沿,是标准的“酒满敬人”。
“有守着祖传手艺的非遗传承人,雕花刻木,指尖生花;有退休的老工程师,能把家里坏掉的任何电器拆了装、装了拆,恢复如初;有深居简出的艺术家,画室里的颜料味道能飘满半条巷子;还有满头银发的老教授,能在院子的藤架下跟我聊半天的量子纠缠,也不管我听懂听不懂……” 她给自己也斟满一杯,动作轻缓,酒香随着她的动作愈发浓郁。
“总之,我很喜欢那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温柔,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过分的沉溺甩开,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就是不敢多待……待久了,骨头缝里争强好胜的劲儿,就要被这样的日子泡软了,没斗志了。”
这是属于顶级运动员的清醒,也是对那片温暖港湾最深的眷恋与最克制的疏离。
“第一次和你喝酒。” 凌又又端起自己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酒,笑吟吟地看向周知夏。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撒了一把碎星。她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润了些。“先尝尝酒怎么样?” 她的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仿佛分享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周知夏亦郑重地举起酒杯,剔透的白瓷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修长。
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一声,如同某种默契的开启。她看着凌又又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温软而真诚:“今天能得到你的邀请,走进这里,品尝陆奶奶的珍藏,还有……”
她目光扫过满桌菜肴,笑容加深,“能为你做这顿饭,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幸运也最放松的事了。” 她的用词精准考究,却像山涧清泉般自然流淌,毫无矫饰。
凌又又闻言,轻轻抿了一小口杯中酒。玫瑰的馥郁、糯米的甘醇、酒液的微辣在舌尖交织、蔓延,带来一股暖流直冲四肢百骸。
她垂眼,浓密得仿佛自带眼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
“笑什么?” 周知夏放下酒杯,好奇地问。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凌又又笑容里那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凌又又抬起眼,脸颊的绯红似乎更明显了,眼神带着点促狭和了然:“师父果然是你发小,她真一点儿一点儿也没说错。”
她顿了顿,看着周知夏,一字一句道,“你果然特别、特别会说话。” 语气是纯粹的陈述,带着由衷的欣赏。
“嗯?” 周知夏挑了挑眉,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先夹了一筷翠绿的西兰花,动作优雅,“可能跟职业习惯有关吧。”
她解释得坦然,“心理学工作,很多时候就是‘语言的艺术’。如果我们用词模糊、表达不清,又怎么能精准地切入问题核心,去帮助那些深陷困境、需要梳理思绪的人呢?” 她把西兰花送入口中,清脆爽口。
“那天在健身馆,第一次听你说话,我就觉得……” 凌又又也夹起一块牛柳,肉质软嫩多汁,黑胡椒的辛香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才接着说,“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逻辑清晰,声音也好听,像……像质地很好的丝绸,又滑又稳。” 她努力寻找着贴切的形容。
周知夏被她的比喻逗笑了,看着眼前这个脸颊微红、眼神晶亮、努力夸人的运动员,心头软成一片。
“你也一样,” 她放下筷子,目光专注地落在凌又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的可爱,是那种……” 她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让人过目不忘,发自内心想珍藏起来的纯粹可爱。”
“噗——” 凌又又刚喝进去的一小口酒差点呛出来,她赶紧捂住嘴,随即又忍不住捂着额头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