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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没有绝对的公平 一瞬间,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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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周知夏身上。
她依旧坐得笔直,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真丝领巾又随意的打了个结,给人以一种很微妙的难以捉摸的平衡,精致的美目平静无波,仿佛林砚冰点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下颌,算是回应,神色波澜不惊。
“这场比赛,”林砚冰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从头到尾,都在知夏的模型里。金敏娜的心理画像,她通过以往的公开视频,做了行为分析,比她自己还清楚她自己。”
“第一站故意压你那一分,小曲,让你掉进补位赛,她的思维模式就是同样一件事,她进补位赛是策略,而你进补位赛就是差就是不行。所以我会要求你表现得时好时坏,就是为了麻痹金敏娜,让她更加笃定以为你只是个运气还不错的家伙。二是不让她看得出你真实的实力,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一个绝对不如她的‘猎物’在她眼皮子底下蹦跶,还蹦得挺欢。”
周知夏终于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理性的冷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渴望胜利,更恐惧失败,尤其是输给一个‘本该’不如她的对手。这种恐惧和愤怒叠加,会像滚雪球一样失控。她的技术动作开始变形,战术选择变得单一而冒进,只追求一击必杀。袁曲最后那两局,只需要听砚冰的,稳住自己,像最耐心的猎人。千万不能意气地求大比分,只需要精确地闪避她所有失去理智的猛扑,让她每一次重拳都打在棉花上,小比分吊紧她的“不甘心”,让她的焦躁在无效攻击中累积到顶点。药嘛……”
周知夏的眼底罕见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是她给自己预设的‘终极武器’,也是压垮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孤注一掷的‘武器’被发现,崩溃是必然的结局。”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袁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仿佛还能感受到比赛最后时刻金敏娜那绝望而疯狂的目光带来的寒意。
原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一步的闪避与引诱,都早被写入周知夏冰冷的剧本。
“光靠算心,可扳不动某些盘根错节的东西。”林砚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转向坐在她另一侧、一直显得颇为放松的秦书。秦书正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闻言,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容坦荡又带着点江湖气的浑不吝。
“秦老板”林砚冰点了她的名,“你那头,动静也不小吧?J省那边那几个仗着有点根基就敢瞎伸手的,这次怎么突然就‘偃旗息鼓’,连个像样的屁都不敢放了?”
秦书放下打火机,拿起汤匙随意地搅了一下碗里的汤,动作带着一种力量感的洒脱。“嗨,阿冰,瞧你说的。”
她另一只手一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那几个叔伯,高低也是红旗下长大的体育功臣。刚好特别烦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家里吃饭的时候就听他们顺嘴提了提,说总局今年对赛场内外的‘干净’盯得特别死,尤其是大赛前这节骨眼儿,谁敢顶风搞事,那是自己往枪口上撞。‘碰巧’这话又‘碰巧’传到J省那几个的耳朵里了呗。”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豪爽地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听到点风声,自然就缩了。我这不过是借了点‘势’,给他们提个醒儿——这桌子,别特么掀得太难看!”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冷硬的铿锵。
林砚冰看着秦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多年老友才有的了然。她再次举起杯:“所以啊,小曲,又又,明白了吗?”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两位爱徒身上,锐利而深沉,“这世界,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规则写在纸上,可人心、手段、背后的力量,哪一样不是桌子底下的较量?我们这次,不过是用了点脑子,用了点人脉,用了点规则允许的‘心术’,把那张被人故意压歪了的桌子,给一点点地,扶正了!让该滚下去的人,滚下去!”
她的话语砸在袁曲的心上,如钟如锤。袁曲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眼神里翻涌着剧烈的震动——原来那拼尽全力的赛场,背后竟缠绕着如此复杂的藤蔓。
坐在周知夏旁边的凌又又,一直安静地听着,英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林砚冰、周知夏和秦书之间流转,带着一种对现实复杂性的困惑与接纳。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在厚厚的桌布掩盖下,轻轻探了过来,覆在了凌又又放在腿上的手背。那触感细腻而熟悉。凌又又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撞进周知夏的眼底。周知夏并没有看她,正神态自若地端起面前的水晶高脚杯,小口地啜饮着里面深红的酒液,仿佛只是随意地将手臂垂落。
然而,桌布之下,那只微凉的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凌又又的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然后,温热的指尖带着一种只有她们才懂的、极其私密的亲昵,轻轻地在凌又又的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安心”的圆圈。
凌又又如珍珠般的耳垂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她迅速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甜蜜到极致的微小弧度。
她佯装去拿面前的果汁杯,指尖却贪恋地、悄悄勾住了周知夏的一根手指,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短暂而用力地缠绕了一下。这细微的电流只在两人之间隐秘流淌。
桌面上,林砚冰已举杯站起:“来!第一杯,敬我们这场漂亮的翻身仗!敬沉冤得雪,敬得偿所愿!”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激荡,映着每一张如释重负又意气风发的脸。
“第二杯,”林砚冰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敬我们背后的‘臭皮匠’!周博士,秦老板!没你们这神神鬼鬼的算计和那点‘势’,这桌子,靠我这脾气,怕是真扶不正!”她特意加重了“臭皮匠”三个字,带着浓浓的调侃和感激。
“林教练,你这说的,”秦书哈哈大笑,再次倒了酒,“能跟你和知夏玩一局,痛快!比当年咱们在省队里打架还痛快!”她仰头又是一杯,痛快淋漓。
林砚冰瞪眼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个发小。
“打架”这个词……都好远了,那时候她们都还‘弱小’,却已经意识到追求公平是一种信念。都是天生吃体育这行饭的人。
周知夏也举杯起身,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唇边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说这么客气干嘛,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可没闲着。逃跑的那个不是被我偷袭摔得住了一个月医院?”她目光扫过凌又又和袁曲,“她们值得一个干干净净的结果。”
她的目光最终若有似无地掠过身边的凌又又,那眼神深处,冰雪之下,是只有凌又又能捕捉到的、如春水初融般的温柔暖意。凌又又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也端起果汁,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倒是袁曲兴奋得脸上染了红晕,“哇!姐姐们的战绩辉煌可查!”不停缠着林砚冰问东问西。凌又又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流淌的灯河。
接下来两年的漫长征途,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在庆功的喧闹背后悄然裂开。
她看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周知夏沉静的侧影,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趁着大家举杯谈笑的间隙,凌又又站起身,走到包厢角落的落地窗前,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流淌的璀璨灯河,繁华却遥远。
身后传来熟悉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带着周知夏身上特有的、清冽而安定的气息。周知夏站到她身侧,没有看她,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声音低缓得如同耳语:“我在的”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凌又又的肩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停留了一瞬。
凌又又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微微偏向周知夏的方向,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存在和肩头上那点残留的体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融化在窗玻璃上模糊的雾气里:“两年……好长。”
窗玻璃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靠得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不长。”周知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你的战场在那里。”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凌又又映着城市灯火的侧脸上,那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要将她的身影镌刻进去。
“我的位置”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顿了顿,更轻,却更重,“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一切尽在不言……
刚刚回到座位上,袁曲脸上的兴奋红晕稍稍退去,眼神里多了些刚才没有的、沉甸甸的思索,手里无意识地捏着精致的汤匙。她迟疑了一下挪到凌又又刚才的位置旁边,凑近了点。
“师姐,”袁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困惑和新生的清醒,“你说……师父和知夏姐她们做的这些……算是‘公平’吗?”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水晶吊灯细碎的光,“我是指,为了扳倒了坏人,用了……一点‘手段’。” 她斟酌着用词,眉头微蹙。
面对袁曲的疑问。她看着袁曲年轻而困惑的脸庞,那上面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却也刻上了这场风暴带来的、最初的对世界复杂性的认知。
她想了想,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刚刚沉淀下来的领悟:“小曲,所谓绝对的公平,像真空一样,或许只存在于理想里。规则之下,永远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总有手想把它扯歪。”
她拿起桌上一只干净的玻璃水杯,清澈的水在灯光下通透无比,“你看这水,够清吗?”她又拿起旁边一只盛着果汁杯子,橙黄的液体在其中摇曳,“这果汁,够浓吗?”
袁曲不解地看着她。
“你们这一次计划,我知道是为了我。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所以你们也是在冒险,尤其是你,赛场瞬息万变,你赌上的是职业生涯,都是为了我。我会用一生感激你们。同样我也领悟了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凌又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醒地穿透力,“绝对的‘清’,有时反而会扼杀生机。我们所求的,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绝对’。”
她的目光扫过周知夏,扫过豪爽举杯的秦书,最后落回林砚冰身上——林砚冰正听着她们的对话。期待又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
凌又又脸上露出卸下重担后真正开怀的笑容。“我们所求的,是在这片并不完美的赛场上,守住那条最关键的底线——让汗水、天赋和真正的努力,成为衡量胜利的唯一砝码。让规则,尽可能地为真正值得的人服务。”
她看着袁曲的眼睛,“师父她们做的,不是掀桌子,恰恰是在有人已经偷偷把桌子撬歪了的时候,用她们的智慧、资源和勇气,把它重新校准。让像你,像我这样纯粹的运动员,能在一个相对‘正’的台面上,凭自己的实力去争。这,就是她们为我们争来的‘公平’。”
袁曲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困惑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光芒。她低头看着自己带着薄茧的手,那双手在训练和比赛中无数次地击打、格挡、握紧又松开。
她想起赛场上每一次竭尽全力的蹬地、旋身、击打护具时的闷响,想起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想起胜利时心脏几乎要炸开的狂喜……这些,才是她所热爱和理解的体育本身。
而今天这场庆功宴,这杯盘交错的背后,师父、知夏姐、秦老板她们所撬动的那些看不见的杠杆,为她守护的,正是这份“纯粹”得以绽放的空间。
她再抬起头时,眼神里那份初入复杂世界的不安淡去了许多,清澈的眼底沉淀下一种更厚重的东西。她望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