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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洞深处 跃迁结束的 ...

  •   跃迁结束的震动传来时,沈夜正对着洗手池的镜子,试图把脸上干涸的血渍擦掉。水是循环过滤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怎么洗都觉得黏腻。
      “准备着陆。”陆凛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透过舰内通讯,听不出情绪,“厄洛斯之眼的大气层不稳定,可能有乱流。”
      沈夜扯了条毛巾擦脸,走回驾驶舱。舷窗外,那颗暗红色的活体行星已经占据了大半视野,近看更令人不适——行星表面并不是固态的岩土,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缓慢蠕动的肉质层,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状脉络,偶尔鼓起巨大的囊肿,又缓缓平复。
      “真他妈恶心。”沈夜评价。
      “它的地壳是活体神经组织,深度约八十公里,之下是地幔层的营养液循环系统,核心是织梦者的本体,一个直径约三公里的生物脑。”陆凛调出扫描图,上面是错综复杂的立体结构,“我们不能直接飞进去,任何机械信号都会被识别。需要徒步。”
      “徒步?”沈夜挑眉,“穿行八十公里活体组织?你在逗我。”
      “有通道。”陆凛放大图像,指向行星表面几个不起眼的凹陷,“虫族运输养分和信息的‘神经管’,直径足够人类通过,而且内部是相对稳定的生物环境。从其中一个入口进入,沿主神经束下行,可以在七天内抵达核心区域。”
      沈夜盯着那些扭曲的、仿佛肠道般的管道,胃里一阵翻腾。
      “你怎么知道这些通道安全?万一里面是消化液呢?”
      “三个月前,有一支敢死队成功潜入并传回了部分数据。”陆凛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们在第三神经管深处失去了信号,但最后传回的环境数据显示,内部氧气含量12%,温度恒定37度,重力0.8G,适合人类生存。”
      “适合人类生存。”沈夜重复,嗤笑,“然后他们都死在里面了。”
      “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陆凛关闭星图,起身走向装备舱,“换上防护服。神经管内可能有精神污染残留,防护服能过滤大部分。另外,你的抑制剂带够了吗?”
      沈夜摸了摸腰间的小包,里面是六支高强度抑制剂,够他撑一个月——如果中间不失控的话。
      “够。”他说,“但你最好祈祷我用不上。那玩意儿打多了,我可能会先把你当虫族撕了。”
      陆凛没接话,扔给他一套银灰色的连体防护服。材料是某种生物膜,轻薄但有韧性,头盔是全覆盖式的,面罩内侧有战术界面。
      两人默默换装。防护服很贴身,几乎像第二层皮肤,关节处有助力结构。沈夜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还行,就是有点闷。
      “通讯用短波加密,但进入神经管后可能会被干扰,所以主要靠脑波链接。”陆凛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同步率必须维持在90%以上,这是安全线。低于这个数值,我们可能会被织梦者感知,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被它的‘记忆回响’捕获。”陆凛顿了顿,“行星的神经组织会吸收所有经过的生物的记忆碎片,并随机投射出来。如果意志不够坚定,会迷失在幻觉里。”
      沈夜咧嘴:“听起来像劣质□□。”
      “比那危险得多。”陆凛看过来,面罩后的眼睛很沉,“在幻觉里受伤,大脑会认定那是真实的,身体会产生相应的创伤反应。曾有人从幻觉中醒来,发现自己心脏停跳了,因为大脑‘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沈夜吹了声口哨。
      “行吧。那我尽量别死得太惨。”
      着陆点选在行星背阳面的一处峡谷。这里地势凹陷,肉质的地表形成天然的隐蔽所。“星尘”号以滑翔姿态悄无声息地切入大气层,像一片落叶,最终停在一处相对坚硬的、类似角质层的平台上。
      舱门打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沈夜皱眉,面罩自动过滤了大部分异味,但那股味道还是能隐约闻到。脚下踩着的“地面”是温热的,有弹性,像踩在某种巨型生物的皮肤上。周围是肉质的、微微搏动的“岩壁”,表面渗出黏稠的透明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第三神经管入口在东北方向一点七公里处。”陆凛的加密通讯在头盔里响起,“跟紧,别碰任何东西。这里的组织有感知能力。”
      “知道了,老妈子。”
      两人一前一后,在肉质的地表上快速移动。防护靴踩在湿滑的组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偶尔有巨大的、脉搏般的搏动从脚下传来,整个地面都在轻微起伏,像在呼吸。
      走了约一公里,沈夜突然停下。
      “陆凛。”他在通讯里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到什么了吗?”
      陆凛侧耳。除了行星本身低沉的、仿佛心跳的搏动声,似乎还有别的——很细微的、像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好像只是幻觉。
      “是神经脉冲的杂音。”陆凛说,“过滤掉,别仔细听。”
      但已经晚了。
      沈夜觉得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有很多人在他耳边说话,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语调或悲或喜。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军校的天文台,年轻的自己趴在望远镜前,陆凛站在他身后,手指着某个星团说着什么。那时陆凛的声音还没现在这么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实验室的观察窗,自己被束缚在手术台上,注射器刺入脖颈的剧痛。玻璃窗外,陆凛拿着数据板,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件实验器材。
      ——爆炸的火光,机甲报警的尖啸,失重感,然后是陆凛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冷静得可怕:“推进器反向点火,三、二、一——”
      “沈夜!”
      陆凛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沈夜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单膝跪地,手掌撑在肉质的地面上,那些组织像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手指。
      “操!”他甩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后退几步,呼吸急促。
      “你被回响捕获了。”陆凛抓住他手臂,将他拉离那片区域,“集中精神,别去想过去的事。这里的神经组织会读取表层记忆并放大。”
      “你怎么没事?”沈夜喘着气问。
      陆凛沉默了两秒。
      “我有训练过精神防御。”他说得很简短,但沈夜听出了言外之意——那是长期在高压、危险环境中磨炼出来的本能,把大脑锁进铁箱,钥匙扔掉。
      沈夜没再问。两人继续前进,但沈夜明显更紧绷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又过了半小时,他们抵达了第三神经管的入口。
      那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肉色洞口,边缘是不规则的、牙齿般的角质突起,洞内一片漆黑,深处传来有节奏的、仿佛吞咽般的蠕动声。洞口周围的肉质组织上,镶嵌着无数颗眼球状的器官,此刻正齐刷刷转向他们,瞳孔收缩。
      “欢迎光临。”沈夜干巴巴地说。
      “进去后,尽量别睁眼。”陆凛从背包里取出照明棒,掰亮,扔进洞里。冷光滚落,照亮了管壁——那是粉红色的、布满黏液和凸起的内壁,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深处,隐约可见分岔口。
      “跟紧我。”陆凛率先走进去。
      沈夜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神经管内部比外面更糟。
      温度升高到接近人体体温,湿度近乎100%,黏稠的液体从头顶滴落,在防护服上留下滑腻的痕迹。管壁在缓慢蠕动,推着他们往深处去,像被什么生物消化着前进。照明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更远处是浓稠的黑暗。
      最折磨人的是那些声音。
      不是物理上的声音,而是直接钻进大脑的低语。无数人的记忆碎片在这里回荡:笑声、哭声、惨叫、呢喃、祈祷、诅咒……混成一锅沸腾的粥,不断往意识里灌。
      沈夜咬着牙,强迫自己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再从一数起。这是对抗精神污染的基础方法,用机械的重复占据思考。
      但幻觉还是无孔不入。
      他看见母亲——那个在他五岁时就病逝的女人,站在管壁的阴影里,朝他招手,嘴唇蠕动,说夜儿,过来,妈妈在这里。
      他看见军校的教官,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此刻却满脸是血,说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看见陆凛,穿着染血的将官服,站在一片火光里,朝他伸出手,说沈夜,跟我走,我们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别信。”
      陆凛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像一根钉子钉进翻腾的思绪。沈夜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朝管壁上一处凸起伸出手,那凸起隐约是母亲的脸。
      “那是幻觉。”陆凛抓住他的手,用力攥紧,“跟着我,别乱看。”
      沈夜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隔着防护服,其实感觉不到温度,但那股力道是真实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幻觉呢?”他哑声问。
      陆凛没回答,但沈夜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你看见了什么?”沈夜追问。
      “……没什么。”陆凛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一些过去的事。”
      沈夜跟上去,在脑内通讯里说:“同步率现在多少?”
      “91.2%。”陆凛报出数字,“幻觉会提高同步率,因为大脑在应激状态下会更倾向于寻找锚点。但很危险,一旦失控——”
      他没说完,但沈夜懂。一旦失控,两个人可能都会陷在彼此的噩梦里,再也出不来。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上倾斜,一条向下深入。陆凛停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探测器,贴在管壁上。屏幕闪烁,显示出两条路的扫描图。
      “向上的通往一个‘记忆囊泡’,可能是虫族储存信息的地方。向下的继续深入,但路径更复杂。”陆凛说,“我们需要选择。”
      “兵分两路?”沈夜挑眉。
      陆凛摇头:“分开后同步率会下降,低于90%的风险太大。一起走。”
      “那就向下。”沈夜说,“早点到核心,早点结束这鬼地方。”
      陆凛点头,收起探测器,率先走进向下的岔路。
      这条路更窄,需要侧身通过。管壁的蠕动更剧烈,黏液也更多,像走在某种生物的食道里。照明棒的光越来越暗,沈夜又掰亮两根,但黑暗像有生命般吞噬着光线。
      然后,他听见了音乐。
      是很古老的钢琴曲,弹得磕磕绊绊,有几个音还错了。但旋律很熟悉,是……是什么来着?
      “沈夜,停下。”陆凛的声音突然紧绷。
      但沈夜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循着音乐声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那是一间教室。
      木质的桌椅,斑驳的黑板,窗外是蓝天白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灰尘里画出光柱。讲台上,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弹钢琴,台下坐着十几个孩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唱。
      是孤儿院的音乐课。是他五岁那年,母亲去世后,被送进去的那家孤儿院。
      “这是……”沈夜喃喃。
      “记忆回响的实体化。”陆凛走到他身边,声音很沉,“别进去,一旦踏入,就可能被困住。”
      但沈夜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用铅笔在桌上乱画。画的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歪歪扭扭的。
      音乐停了。女老师站起来,笑着说什么,然后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教室,去操场玩。只有小沈夜没动,他趴在桌上,继续画星星。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走过来,抢走他的铅笔。
      “画什么画,怪物。”男孩说,“你妈妈不要你了,因为你是个怪物。”
      小沈夜抬头,眼睛很亮,但没有哭。
      “我不是怪物。”
      “你就是!我听见院长说了,你身体里有虫子的血!恶心!”
      男孩推了他一把,小沈夜摔在地上,铅笔断了。其他孩子围过来,指指点点,笑声刺耳。
      沈夜站在教室门口,手指捏得发白。他想走过去,想推开那些孩子,想把小沈夜拉起来,说别怕,我在这里。
      但他动不了。因为下一秒,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干净制服、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年走进来。他大概十一二岁,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的冷峻,但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是陆凛。年幼的陆凛。
      小陆凛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坐在地上的小沈夜身上,皱了皱眉。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捡起那截断掉的铅笔。
      “你的?”他问。
      小沈夜点点头,眼睛还红着。
      小陆凛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崭新的、带橡皮的铅笔,递过去。
      “给你。”他说,“别哭了。眼泪没有用。”
      小沈夜愣愣地接过铅笔,小声说:“谢谢。”
      小陆凛没说话,起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围着看热闹的孩子。
      “散开。”他说,声音不大,但有种莫名的威慑力。
      孩子们一哄而散。
      小陆凛这才离开教室。小沈夜握着那支新铅笔,看了很久很久。
      教室的场景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水洗掉的油画。沈夜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神经管的岔路上,陆凛正抓着他的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进去了七分钟。”陆凛的声音有点哑,“我叫不醒你。”
      沈夜低头,看见自己面罩内侧全是水汽——他刚才在哭。
      “那是……真的?”他问,声音发颤。
      陆凛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是孤儿院的资助人之一。那年冬天,他带我去视察,我趁他不注意溜出去,遇见了你。”他顿了顿,“那支铅笔,是我故意留下的。我看见他们在欺负你。”
      沈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完全不记得这段记忆。不记得那个冬天,不记得那间教室,不记得那支铅笔。他只记得自己从小就很能打,谁欺负他就揍回去,揍到没人敢惹他为止。
      “为什么……”他艰难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陆凛松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闷在面罩里,“告诉你我十年前就见过你,然后十年后又把你送上实验台?沈夜,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格外单薄。
      他突然冲上去,从背后抱住陆凛。
      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拥抱,而是很用力地、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隔着防护服,其实感觉不到太多,但陆凛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
      “你是傻子吗?”沈夜把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声音闷闷的,“你他妈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子。”
      陆凛没动,也没说话。但沈夜感觉到,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很久之后,陆凛说:
      “放开。同步率掉到89%了。”
      沈夜没放,反而抱得更紧。
      “那就让它掉。”他说,“反正这里也没别人,就我俩。要疯一起疯。”
      陆凛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夜。”
      “嗯?”
      “那支铅笔,是你后来画那张双星星图的笔。”
      沈夜愣住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他想起来了,那张他珍藏了十年、被烧掉一半的星图草稿,确实是用一支很旧的铅笔画的一一铅身是深蓝色,顶端有块白色的橡皮,橡皮上还刻了个小小的“L”。
      L。陆。
      沈夜松手,后退两步,看着陆凛的背影。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说,“知道那张图是我画的,知道我留着它,知道……”
      “知道你在爆炸前把它塞进我机甲的操作台,想让我看见。”陆凛转过身,面罩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沈夜,我不是瞎子。”
      沈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是愤怒,是悲哀,是憋屈了十年的委屈,是……是别的什么,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记得?为什么让我恨你十年?”
      陆凛抬手,手指隔着面罩,碰了碰沈夜的脸颊——尽管碰不到,但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
      “因为恨比爱安全。”他说,“恨一个人,你就不会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不会在他离开的时候觉得天塌了。恨是盔甲,沈夜。我宁愿你穿着它。”
      沈夜抓住他的手,用力攥紧。
      “那现在呢?”他问,眼睛死死盯着陆凛,“现在这盔甲,你还想让我穿着吗?”
      陆凛没回答。但下一秒,他向前一步,吻住了沈夜。
      隔着两层面罩,那甚至不算一个吻,只是冰冷的塑料和玻璃的碰撞。但沈夜感觉到陆凛的嘴唇在发抖,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脑后的手指在用力,感觉到某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绝望的东西,正顺着这个粗糙的接触传递过来。
      他回吻过去,同样用力,同样笨拙。两人在黑暗的、黏腻的、充满低语和幻觉的神经管里,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撕咬,又互相舔舐。
      很久之后,陆凛退开,额头抵着沈夜的额头,喘息。
      “现在,”他哑声说,“我帮你把它脱掉。”
      沈夜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混在面罩的水汽里。
      “你真是个混蛋。”他说。
      “彼此彼此。”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次,陆凛主动牵住了沈夜的手。两只戴着防护手套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同步率监测器上,数字跳动:93.1%,94.7%,95.8%……最后稳定在97.2%。
      “快到了。”陆凛指着前方,那里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神经管尽头就是核心区域的入口。小心,那里的精神污染会更强烈。”
      “有多强烈?”
      “可能会看见……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沈夜握紧他的手。
      “那就一起看。”
      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肉腔。腔壁上布满发光的神经束,像血管一样脉动着,将暗红色的光投在中央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但最让沈夜头皮发麻的,是肉腔四周的景象。
      那里悬浮着无数全息影像,像破碎的镜子,映出各种各样的场景:战场、实验室、审讯室、病房、星空、火光……每一个影像里,都有他和陆凛。
      ——年轻的他们在军校训练场打架,滚了满身尘土,最后被教官罚跑二十圈。
      ——他们在天文台熬夜,沈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陆凛给他披上外套。
      ——陆凛站在实验室观察窗外,背对着手术台,肩膀在颤抖。
      ——爆炸的火光吞没一切,通讯器里传来陆凛冷静到残酷的声音:“推进器反向点火——”
      ——军事法庭上,沈夜隔着玻璃瞪着陆凛,用口型说:我恨你。
      ——十年间,无数次任务中,陆凛偷偷调看沈夜的医疗记录、任务报告、甚至消费记录。
      ——三天前,在那间狭小的穿梭舰卧室里,陆凛趴在床边睡着,手里攥着沈夜的病历。
      记忆的碎片,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的全部混在一起,被这个邪恶的器官从他们大脑里挖出来,摊开,展示。像一场残酷的解剖。
      “别看。”陆凛闭上眼睛,“往前走,别看。”
      沈夜也想闭眼,但那些影像像有魔力,死死抓住他的视线。他看见最多的,是陆凛的背影——离开的背影,转身的背影,孤独的、笔直的、从不回头的背影。
      “陆凛。”他突然说。
      “嗯。”
      “这些年,你累不累?”
      陆凛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累。”
      沈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也累。”他说,“恨一个人,太他妈累了。”
      他们走到洞口边缘。下面深不见底,只有暗红色的光从深处漫上来,像地狱的入口。
      “跳下去?”沈夜挑眉。
      “下面有缓冲组织,摔不死。”陆凛说,“但下去之后,就是织梦者的意识领域。我们可能会看到更……糟糕的东西。”
      “还能比这更糟糕?”沈夜指着周围那些记忆影像。
      陆凛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然后纵身一跃。
      沈夜跟着跳下去。
      下坠。漫长而黑暗的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不是他们的心跳,是这个星球的心跳,沉重、缓慢,像巨兽的脉搏。
      然后,他们坠入一片暗红色的光海。
      陆凛的噩梦,开始了。
      他站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四周是玻璃墙,墙外站着很多人:穿军装的高级将领、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穿黑袍的议会代表。他们像在看一出戏,而他是戏台上的小丑。
      房间中央,是手术台。台上躺着沈夜,赤裸的上身插满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眼睛紧闭,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陆凛想冲过去,但动不了。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笔挺的将官服,手里拿着数据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实验体SY-07,第三次基因注射,虫族女王基因融合率提升至29%。”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冷静、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排异反应剧烈,建议增加镇静剂剂量。”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说过这话。我没有——
      “批准。”玻璃墙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是陆正渊,他的父亲。
      研究员走上前,将一支注射器扎进沈夜的脖颈。沈夜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向陆凛。
      那双金色的眼睛,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
      “为……什么……”沈夜的嘴唇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凛想喊,想说我没办法,我阻止不了,我试过了——但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吐出冰冷的字句:
      “为了人类的未来,牺牲是必要的。”
      沈夜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陆凛,”他说,“我恨你。”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子一样散开,变成无数发光的尘埃,消失在手术台上。只留下那双眼晴,悬浮在半空,死死盯着陆凛。
      “不——!”陆凛终于能动了,他扑过去,想抓住那些尘埃,但手穿过虚影,什么也碰不到。
      玻璃墙外的人们开始鼓掌。掌声很响,像海浪一样淹没了他。
      “做得好,陆凛上将。”父亲的声音说,“你证明了你的忠诚。现在,去执行下一步计划:清理所有失败的实验体,包括……”
      陆正渊转过头,看向陆凛,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件工具。
      “……你自己。”
      陆凛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融化。皮肤、肌肉、骨骼,一点点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消失。
      然后他听见沈夜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凛,醒醒。”
      沈夜的噩梦,是另一番景象。
      他站在一片废墟里。四周是燃烧的机甲残骸、倒塌的建筑、和无数尸体。天空是血红色的,浓烟滚滚。
      这里是边境前线,三年前那场惨烈的防御战。虫族冲破了防线,人类守军全军覆没,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不,不是幸存者,是怪物。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变成了虫族的利爪,覆着黑色的甲壳,指尖滴着绿色的血。他摸了摸脸,触感坚硬,是外骨骼。他看向不远处一滩积水,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半人半虫,金色的复眼,口器开合。
      “不……”他后退一步。
      “是的,沈夜少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陆凛,穿着干净的将官服,一尘不染,站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你已经完全虫族化了。”陆凛举起枪,枪口对准他,“根据《异种生物处理条例》,我有权就地处决你。”
      “陆凛,是我!”沈夜想喊,但发出的声音是虫族的嘶鸣,“我是沈夜!你看清楚!”
      陆凛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沈夜已经死了。在实验台上就死了。”他扣下扳机,“现在,请你去死第二次。”
      子弹射出。
      沈夜没有躲。他看着那颗子弹旋转着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在击中他额头的前一刻,突然拐了个弯,射向陆凛自己。
      子弹穿过陆凛的胸口,炸开一团血花。陆凛低头,看着那个洞,表情很茫然,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倒下去,倒在废墟里,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沈夜冲过去,抱起他,但陆凛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
      “为什么……”陆凛看着他,嘴角溢出鲜血,“为什么……要救我……”
      沈夜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你总是这样,”陆凛轻声说,眼神开始涣散,“明明恨我,却又要救我。沈夜,你这样……不累吗……”
      他的眼睛闭上了。
      沈夜抱着他,坐在废墟里,仰天长啸。那啸声不是人类的,是虫族的尖啸,刺耳、绝望,回荡在血红色的天空下。
      然后他听见陆凛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沈夜,醒醒。”
      暗红色的光海开始褪去。
      沈夜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黏滑的地面上,陆凛正撑在他上方,双手捧着他的脸,用力拍打。
      “醒醒!沈夜!看着我!”
      沈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抬手摸脸,摸到的不是虫族的外骨骼,而是人类皮肤的触感。手也是人类的手,五指分明,没有甲壳。
      “是幻觉……”他嘶哑地说,“刚才那些,是幻觉……”
      “对,是幻觉。”陆凛把他拉起来,紧紧抱住,“是织梦者挖出我们最深的恐惧,制造出来的幻觉。别信,那不是真的。”
      沈夜回抱住他,手臂用力到发抖。
      “我梦见你开枪杀我。”他低声说。
      “我梦见你在我面前变成灰。”陆凛的声音也在抖。
      他们对视,在彼此眼睛里看到同样的惊悸,同样的余悸。
      然后,沈夜突然低头,狠狠吻住陆凛。
      这次没有面罩的阻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头盔自动打开了,也许是刚才坠落时撞到了开关。唇齿相接,带着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战栗。陆凛怔了一瞬,然后用力回吻,手指插进沈夜的头发,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是一个粗暴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吻。像两只在暴风雪中迷失的野兽,终于找到彼此,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额头相抵。
      “下次,”沈夜哑声说,“再做这种噩梦,记得叫醒我。”
      “你也是。”陆凛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们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子宫般的腔室。墙壁是半透明的肉膜,能看见外面流淌的神经束和搏动的血管。地面柔软,温热,像某种生物的软组织。而在腔室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平台,平台上——
      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如同大脑般的器官。
      它缓缓搏动着,表面布满沟回和神经节,散发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芒。无数细小的触须从它底部延伸出来,扎进下方的肉质地面,像树根,又像脐带。
      那就是织梦者。
      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一个分身,一个神经节。
      “终于……”沈夜站起身,拔出腰间的能量匕首,“找到你了,王八蛋。”
      陆凛也站起来,从背上取下折叠式高能步枪,咔嚓上膛。
      “同步率,”他说,“现在多少?”
      沈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监测器。
      数字跳动,最后定格在——
      100.7%。
      超过了理论极限值。
      陆凛也看到了那个数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
      “看来,它把我们惹毛了。”
      沈夜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就让它更毛一点。”
      两人并肩,走向那颗搏动的大脑。
      而在他们身后,腔室的肉壁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幻象——
      不是恐惧,不是噩梦。
      是那间孤儿院的教室,年幼的沈夜和陆凛并肩坐在课桌前,头靠着头,一起画着星空。窗外阳光很好,钢琴声悠扬。
      是十年后,他们本该有的,平静的、相爱的模样。
      织梦者读到了。
      读到了那些被深埋的、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
      温柔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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