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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近枭之侧 江砚寒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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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寒在墨巢外围的物资分拣区,已经安分待了整整七日。
这七天里,她始终牢牢攥着“江晚”的人设,做事唯唯诺诺,手脚勤快却从不冒进,对周遭的人和事一概表现出怯懦不敢过问的模样,但凡有人呵斥、排挤,她都低头隐忍,从不争执,彻底把自己活成了园区里最不起眼、最没威胁的小角色。
分拣区的工作枯燥又繁重,整日与废旧纸箱、伪装货物打交道,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灰尘、霉味与若有似无的化学刺鼻味,周遭的手下要么浑浑噩噩混日子,要么互相算计、巴结上位,人人都想往上爬,却又人人都活在沈妄烬的高压管控下,提心吊胆。江砚寒冷眼旁观,将周遭人的心思、墨巢外围的人员关系、运作规矩尽数记在心底,半点不外露,只等着进一步靠近核心的机会。
她知道,一直待在分拣区,永远摸不到沈妄烬的核心势力,也查不到更深层的贩毒证据,想要完成卧底任务,就必须往核心圈层走。可她更清楚,墨巢等级森严,沈妄烬生性多疑、阴鸷狠戾,贸然出头只会引火烧身,唯有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展露恰到好处的价值,才能在不引起过度怀疑的前提下,获得靠近他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在她入局的第八天,猝不及防地降临。
这天午后,园区内的气氛比往常更为压抑,看守的手下个个神情紧绷,手里的器械攥得更紧,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平日里最爱呵斥人的刀疤,都收敛了戾气,神色凝重地守在仓库门口,仿佛在等待什么指令。
江砚寒依旧缩在角落分拣纸箱,指尖动作缓慢,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心底暗自警惕——这般反常的氛围,绝非寻常,要么是有重要货物运输,要么是墨巢内部有大事发生,更有可能,是针对新人的新一轮排查。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两道身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厉的男人,从园区内堂方向走来,径直走进了分拣仓库。两人步伐沉稳,周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一看便是沈妄烬身边的亲信,在场的老手下纷纷低头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奉先生之命,核查近期新人底细,排查内鬼,所有人站好,不许乱动,不许私藏物品。”其中一个高个男人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但凡有半点可疑,直接按规矩处置。”
话音落下,仓库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墨巢的规矩,在场无人不知。所谓的排查内鬼,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旦被盯上,即便没有实据,也难逃一死。尤其是他们这些新来的、尚未获得信任的新人,更是此次排查的重点对象,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江砚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悄然收紧,掌心沁出薄汗。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惶恐不安的神色,身子微微佝偻,低着头,和周遭其他人一样,表现出被吓得不轻的模样,心底却飞速运转,快速复盘自己入局以来的所有言行,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稍稍稳住心神。
两名亲信开始逐一排查,从身份信息、随身物品,到近期的言行举止、与人接触的细节,一一盘问,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们的盘问刁钻又阴狠,问题环环相扣,故意设置陷阱,但凡回答稍有迟疑、逻辑出现漏洞,都会被立刻标记为可疑对象。
排在江砚寒前面的几个新人,有的被问得语无伦次,有的因为随身藏了无关物品,直接被亲信厉声喝住,拖到一旁,吓得浑身发抖,哭声求饶,却无济于事。
很快,便轮到了江砚寒。
高个亲信站在她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上下打量,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看穿:“名字,入职时间,平日里负责什么,最近有没有接触过陌生人员,有没有私自动过仓库里的货物?”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语速极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江砚寒身子微微颤抖,抬头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哭腔,回答得却流畅自然,没有半分迟疑:“我叫江晚,来了八天,一直负责分拣纸箱、搬运货物,从来没接触过外人,也不敢乱动仓库里的东西,我就是来混口饭吃,什么都不敢多问……”
她的眼神里满是惶恐、无助,眼眶通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将一个胆小懦弱、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姑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没有半分刻意。
高个亲信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慌乱却回答得天衣无缝,随身物品也只有几件破旧的衣物,没有任何可疑物件,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没找出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另一名亲信,突然伸手,指向角落一堆尚未分拣的、标着“废弃杂物”的纸箱,冷声对江砚寒说道:“去,把那堆箱子打开,逐一检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摆放好。”
江砚寒心头一凛。
那堆杂物箱,是昨天傍晚刚运到分拣区的,一直放在角落,无人过问。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这绝非普通的核查指令,更像是一场针对性的试探。
可她不敢违抗,只能强压下心底的警惕,点了点头,声音颤抖地应道:“是……我这就去。”
她缓步走到那堆杂物箱前,弯腰拿起美工刀,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箱。箱子里装的都是些破旧的文具、损坏的电子产品、废弃的文件纸张,看起来毫无异常,和普通的废弃杂物别无二致。
江砚寒耐着性子,一件一件将物品拿出来,整齐摆放在地上,动作缓慢,神情专注,看似只是在乖乖执行命令,实则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件物品,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细节。
警校的专业训练,让她练就了远超常人的观察力,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当她拿起一沓看似普通的废弃文件时,指尖突然触到一丝异样的粗糙感,纸张的厚度、质感,和其他废弃文件截然不同。她不动声色地将这沓文件放在最外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废弃文件,纸张夹层里,藏着极其细微的追踪器芯片,芯片被处理得极为隐蔽,若不是指尖触感敏锐、仔细排查,根本不可能发现。
而这,就是这场所谓“内鬼排查”的真正目的——不是真的查内鬼,而是沈妄烬设下的圈套,用来试探在场新人的警觉性与观察力。
若是普通的新人,只会草草翻看,根本发现不了夹层里的芯片,会被认定为愚钝无用;若是反应过激、贸然声张,又会被认定为心思不纯、早有预谋,直接被当成内鬼处置。
沈妄烬这一招,阴狠、刁钻,进退都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江砚寒瞬间明白了一切,心跳骤然加速,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她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被那两名亲信看在眼里,也极有可能,被躲在暗处的沈妄烬尽收眼底。
她不能装作没发现,也不能贸然戳破。
深吸一口气,江砚寒故作笨拙地翻看着这沓文件,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不解的神情,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声音细弱,刚好能让不远处的亲信听到:“奇怪……这纸怎么硬硬的,和别的不一样……”
她一边嘟囔,一边用指尖轻轻抠了抠纸张夹层,动作显得很是生疏、无意,仿佛只是觉得纸张奇怪,才下意识去触碰,完全是一个普通人发现异常时的自然反应,没有半分专业排查的痕迹。
紧接着,她抬起头,看向那两名亲信,眼神里满是疑惑与惶恐,拿着那沓文件,怯生生地说道:“两位大哥,这……这纸好像有点不一样,里面好像有东西,我……我是不是弄坏了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慌乱、无措,甚至还有几分害怕被责怪的怯懦,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追踪器,更没有表现出丝毫对这类物品的熟悉感,完美契合了“江晚”这个涉世未深、毫无背景的落魄千金身份。
高个亲信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快步走到她面前,接过那沓文件,指尖用力撕开纸张夹层,一枚细小的追踪器芯片,赫然露了出来。
一旁的另一名亲信,见状立刻拿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显然是在向沈妄烬汇报情况。
江砚寒站在一旁,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依旧是一副不知所措、害怕被牵连的模样,心底却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
她没有直接戳破追踪器,而是以普通人的视角,发现纸张异常,既展现了远超旁人的细心与敏锐,又没有暴露自己的专业背景,更没有落入沈妄烬的试探陷阱,完美拿捏了这场试探的尺度。
两名亲信拿着那枚追踪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他们原本以为,这批新人里,大多都是浑浑噩噩之辈,没人能识破这个圈套,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懦弱、最不起眼的小姑娘,竟然能发现异常。
片刻后,高个亲信收起芯片,看向江砚寒,原本冰冷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你很不错,跟我们走。”
江砚寒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与害怕:“走……去哪里?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先生要见你。”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整个分拣仓库的人,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江砚寒身上,有震惊,有嫉妒,有不解,更有浓浓的敌意。
沈妄烬是什么人?那是墨巢的掌权者,是心狠手辣、让人闻风丧胆的毒枭,平日里,即便是墨巢的高层,都未必能轻易见到他,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刚入局不久的外围新人。
能被沈妄烬亲自召见,意味着一步登天,也意味着,成为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了众矢之的。
江砚寒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识破试探,引起了沈妄烬的注意,终于得到了靠近核心的机会,可这也意味着,她将直面沈妄烬这头凶残的枭,往后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她压下心底的万千思绪,脸上依旧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怯怯地点了点头,跟在两名亲信身后,朝着园区内堂走去。
穿过破旧的外围厂房,越往内堂走,环境越是截然不同。没有了外围的杂乱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安静,周遭的建筑精致却阴冷,随处可见把守的亲信,个个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浓。
穿过两道安检门,经过层层搜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后,亲信终于带着她,走到了一间装修奢华却阴冷压抑的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的门是深色实木材质,透着冰冷的气息,亲信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冷冽的声音:“进。”
是沈妄烬的声音。
江砚寒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得发白,脊背却下意识绷直,又在瞬间放松,维持着怯懦的姿态。
亲信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江砚寒低着头,缓步走了进去,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隔绝,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沈妄烬两个人。
空气瞬间变得死寂,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砚寒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光洁的地板,余光却能清晰地看到,办公桌后,坐着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
沈妄烬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却依旧透着令人心悸的阴鸷。他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银色打火机,目光淡淡地落在低头站在门口的江砚寒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没有丝毫温度,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而他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至下颌线的疤痕,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清晰。淡粉色的疤痕,衬着他白皙的皮肤,俊美与凶残极致交织,明明不丑,却透着一股入骨的戾气,仅仅是被他看着,便让人浑身发冷,心生惧意。
“抬头。”
沈妄烬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平淡,却让人不敢违抗。
江砚寒身子微微一颤,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眼神慌乱,不敢与他对视,目光躲闪,眼眶微红,一副被他的气场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完美演绎着“江晚”的胆小与怯懦。
她的目光匆匆掠过沈妄烬的脸庞,刻意避开那道刺眼的疤痕,也避开他冰冷的眼眸,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
沈妄烬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一把尖刀,一点点剖析着她,想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打火机开合的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江砚寒的心上,让她的神经始终绷在极致。
他看了她足足一分钟,这一分钟,对江砚寒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
“你发现了文件里的追踪器?”沈妄烬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我就是觉得纸张不一样,摸着里面有东西,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江砚寒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急忙辩解,一副害怕被怪罪的样子,“先生,我真的只是来混口饭吃,我什么都不会,您别生气……”
她的慌乱、无措、怯懦,表现得淋漓尽致,没有半分破绽。
沈妄烬看着她这副模样,薄唇微勾,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却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几分玩味与阴鸷:“胆子不大,倒是比旁人细心。墨巢不养闲人,更不养蠢货,你这双眼睛,还有点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分拣区了,留在我身边,做贴身助理。”
一语落下,江砚寒彻底愣住。
她预想过沈妄烬的各种反应,或许是怀疑盘问,或许是提拔到外围中层,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让自己留在身边,做贴身助理。
这是极致的信任,更是极致的危险。
留在他身边,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墨巢的核心机密,能掌握沈妄烬的一举一动,对卧底任务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同样,留在他身边,意味着时时刻刻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他尽收眼底,一旦露出半点马脚,便是死路一条。
而且,她一个刚入局的新人,骤然被沈妄烬提拔为贴身助理,必然会引来墨巢上下所有人的嫉妒、排挤、算计,甚至是暗中加害,从今往后,她便是真正的众矢之的,身陷四面楚歌的境地。
“我……我不行的先生,我什么都不会,我做不好……”江砚寒连忙摇头,故作惶恐地推辞,她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否则必然会引起沈妄烬的怀疑。
“我说你行,你就行。”沈妄烬的语气骤然转冷,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周身的戾气瞬间迸发,“要么留下,要么,现在就去死。”
冰冷的话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那道眼角的疤痕,随着他的神情,愈发显得凶残。
江砚寒身子一颤,脸色愈发苍白,再也不敢推辞,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地应道:“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做的,谢谢先生。”
沈妄烬看着她这副顺从怯懦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收回凌厉的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阴鸷淡漠的模样:“下去吧,会有人带你熟悉工作,记住,在我身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脚,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知道,违背我的下场。”
“是,我记住了。”江砚寒恭顺地应道,缓缓低下头,一步步后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江砚寒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双腿微微发软。
直面沈妄烬的压迫,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凶险,这个男人,阴晴不定,阴鸷凶残,心思深不可测,留在他身边,每一步都如临深渊。
而此刻,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早已站满了墨巢的手下与中层人员,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敌意、嘲讽,还有毫不掩饰的算计。
一个毫无背景、刚入局的落魄新人,一跃成为沈妄烬的贴身助理,这在墨巢,是前所未有的事。
嫉妒之火,早已在人群中熊熊燃烧,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江砚寒低着头,无视周遭所有的目光,心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踏出沈妄烬办公室的这一刻起,她正式近枭之侧,也彻底沦为了众矢之的。
前路,是阴晴难测、凶残狠戾的毒枭沈妄烬,身后,是虎视眈眈、满心嫉妒的墨巢众人,她身陷重围,孤立无援,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可她没有退路。
入校时的誓词在心底回荡,警徽的信仰在胸腔燃烧,师兄陆铮骨还在运输线潜伏,等待着她传递核心情报,无数因毒品破碎的家庭,还在等待着正义降临。
她抬手,轻轻抚过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警徽吊坠,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稳住心神。
眼底的怯懦与惶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坚毅与决绝。
近枭之侧,又如何?
众矢之的,又怎样?
哪怕前路步步惊心,哪怕周遭四面楚歌,她也会坚守本心,以“江晚”的伪装为盾,以自己的机敏与坚毅为刃,在沈妄烬身边潜伏下去,在重重危机中,寻找突破口,收集罪证,完成卧底使命。
这场与毒枭的近身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会守住自己的身份,守住心底的信仰,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终将撕开这无尽黑暗,迎来正义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