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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吾心安处02 ...

  •    秦蔚钦没追问。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成翊碗里,声音很淡:“多吃点。”

      成翊点头,把那块排骨吃掉了。肉炖得很烂,筷子一碰就脱骨,入口即化。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秦蔚钦也是这样,总是把最好的那块夹给他。那时候他们还小,坐在各自妈妈办公桌对面写作业,秦蔚钦写完自己的,就用铅笔点他写错的字,不说话,等他改。后来秦蔚钦跳级了,作业搭子没有了,但每次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会把最好的那块夹过来。

      好像从来没变过。

      成翊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秦蔚钦还在吃,速度不快不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成翊坐在对面,看着他。

      “哥。”

      “嗯。”

      “这个案子……”成翊顿了顿,“有个女孩,十五岁,从32层掉下去了。”

      秦蔚钦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说话,在听。

      “她爸妈离婚了。她跟爷爷奶奶住。她爸再婚了,有个儿子,比她小半岁。”成翊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在生物课本上发现那个弟弟是她爸亲生的,然后就……不上学了。在街上晃,在网上追星。”

      他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有个助理在网上冒充明星和她谈恋爱。骗了她三个月。让她发照片、发裸照、去跟踪、去偷拍。她以为那是真的。她以为有人爱她。”

      成翊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要听不见。

      “后来她发现了。她要报警。那个人就把她打晕了,装在行李箱里,运到储藏室,挂在窗外。32层外面。绳子系在门把手上。有人开门,她就掉下去了。”

      秦蔚钦放下筷子。

      他看着成翊,没有说“没事了”,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看着,目光很安静。

      “她姥姥来了。”成翊继续说,声音有些哑,“她说那个女孩出生的时候才四斤二两。早产。她妈妈怀她的时候,她爸就出轨了。她妈一个人扛着,什么都没说。生她的时候大出血,躺在病床上说‘妈妈对不起’。”

      成翊的眼眶红了。

      “她姥姥说,本来今年过年就能接她去英国了。她妈妈拼了命地工作,年假都不舍得回来,就为了早点接她过去。就差几个月。”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

      “她就是从课本上知道自己不被爱的。生物课本。显性遗传。伴Y染色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女孩永远不会拥有,也永远不会被传递。”

      秦蔚钦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成翊面前。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成翊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

      成翊的肩膀在抖。

      “哥。”他的声音闷在秦蔚钦的衣服里,含含糊糊的。

      “嗯。”

      “我就是想不通。”他说,“她明明有人要的。她姥姥要她,她妈妈要她。她只是不知道。”

      秦蔚钦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成翊的后脑勺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掌心是温的,力道很轻。

      “她不知道有人爱她。”成翊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以为没人要她。”

      秦蔚钦的手收紧了一点。不是那种用力的收紧,是那种——我知道了,我在这里——的收紧。

      成翊没有再说话。他靠在秦蔚钦肩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声音很小,很慢。窗外的路灯亮着,把窗帘染成橘黄色。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光线柔柔地铺在桌面上,照在那两盘吃得差不多的菜上,照在那两碗见底的米饭上。

      过了很久,成翊动了动。

      他退开半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

      “哥,我没事。”

      秦蔚钦看着他。成翊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他嘴角翘着——很小很小的那种翘,像是在说“你看,我没事”。

      秦蔚钦没拆穿他。

      “我去把汤热一下。”他说,“再喝一碗。”

      成翊点头。

      秦蔚钦转身去热汤的时候,成翊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围裙带子还是歪的,系得松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散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秦蔚钦背他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蹲下来,说“上来”,然后把他背起来,一路走回家。成翊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自己的胸口。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趴在哥背上,什么都不用怕。

      现在也是。

      砂锅的盖子被揭开,热气涌出来,香味又漫开。秦蔚钦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成翊面前。

      “喝。”

      成翊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烫的,还是鲜的,和刚才一样。

      “哥。”他捧着碗,抬头看秦蔚钦,“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哭吗?”

      秦蔚钦站在他对面,低头看着他。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他说。

      成翊盯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我就是想到……”他顿了顿,“她姥姥说,她妈妈在英国拼命工作,年假都不舍得回来。就是想早点接她过去。就差几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秦蔚钦。

      “哥,如果……如果有人很努力地想要接你走,但你不知道。你一直以为没人要你。然后你就……做了些傻事。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蠢?”

      秦蔚钦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只会觉得,很可惜。”

      成翊愣了一下。

      “可惜没等到。”秦蔚钦的声音很低,“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成翊低下头,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汤有点凉了,但还是很鲜。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哥,我来洗碗。”

      “不用。”

      “我来。”成翊端起碗碟,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冲在碗壁上,溅出一点水花。他低着头,认真地洗每一个碗,每一个盘子。

      秦蔚钦站在旁边,没走开。他从柜子里拿出擦碗的布,站在成翊旁边,等他把洗好的碗递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洗,一个擦。

      厨房的灯暖洋洋的,照着两个人的背影。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的,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的。

      成翊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关上水龙头。

      “哥。”

      “嗯。”

      “谢谢你。”

      秦蔚钦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谢什么?”

      成翊没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靠在橱柜上,看着秦蔚钦把碗一个一个码进柜子里。动作很轻,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没什么。”成翊说,“就是想谢谢你。”

      秦蔚钦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上柜门。他转过身,看着成翊。

      “去沙发上坐着。”他说,“我把厨房收一下。”

      成翊没动。

      “去吧。”秦蔚钦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汤还热着,想喝自己盛。”

      成翊点头,转身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盯着茶几上那本摊开的书。是秦蔚钦的,书脊朝上,夹着一支笔,大概是看到一半放下的。

      厨房里传来水声,擦灶台的声音,砂锅盖重新盖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从厨房到客厅,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保温杯有没有倒。然后脚步声又走远,走进卧室,门虚掩着,没有关死。

      成翊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响——是台灯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翻书的沙沙声,很轻,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牛骨汤还温在灶上。保温杯里的水还烫。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成翊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下巴。

      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叫一声“哥”,那个人就会从卧室里走出来。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

      一开始,成翊只是想靠着沙发闭目养神。

      汤还温在灶上,保温杯里的水还烫着,卧室的门开着一道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他听着秦蔚钦翻书的沙沙声,想着“就眯一会儿”,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沉进了梦里。

      也许是今天的心绪起伏太大,也或许是身体实在太累,成翊难得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上小学,只有五岁,说话还带着奶气,走路还要小跑才能跟上大人的步子。

      那是秦蔚钦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办公室的地板晒得发烫。成翊蹲在妈妈办公桌旁边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盒积木,但他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他记得那间办公室的样子——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案,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日表,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以往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妈妈办公室。

      郑素敏是班主任,每天要备课、改作业、接待家长,偶尔还要开会。成翊被安顿在办公桌旁边的角落里,面前放一盒积木或者几本图画书。他被勒令要保持安静——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跑来跑去,不能打扰妈妈工作。校长对老师把孩子放在办公室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孩子不能因此得寸进尺。

      所以他只敢安静地玩,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搭起来,再一块一块地拆开。偶尔抬头看一眼妈妈,如果妈妈也在看他,他就笑一下;如果妈妈在忙,他就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郑老师,这是秦蔚钦,我儿子。”郑素敏对桌的杨思老师说,“以后就在你班上。我先去教室看看。”

      成翊从积木里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男孩。

      他比成翊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窄窄的,脊背挺得很直。明明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蓝白运动校服,但那身衣服在他身上就显得不一样——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眼睛很亮,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又不像在紧张。

      妈妈站起来,笑着和杨思老师道别,然后蹲下来,和秦蔚钦平视:“蔚钦,欢迎你。你先坐你妈妈这儿,等会儿老师带你去教室。”

      她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着的办公桌。那是杨思老师的桌子。

      成翊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那个男孩。

      那时候,妈妈的目光还注视在他身上。他做对了什么,妈妈会摸他的头;他摔倒了,妈妈会把他抱起来;他晚上睡不着,妈妈会坐在床边给他念故事。他还是个乖乖的、沉溺在妈妈呵护里的宝贝。

      可面对这个耀眼的哥哥,小小的他忽然有点怯。

      他见过别的小孩。妈妈同事的孩子,偶尔也会被带到办公室来,但那些孩子都比他大,跑起来比他快,说话比他大声。他们玩的东西他玩不来,说的话他插不进去。他习惯了远远地看着,不靠近,不说话。

      秦蔚钦也看见了他。那双很亮的眼睛看过来,没有那种“怎么有个小孩在这儿”的惊讶,也没有那种“你好小”的打量。只是看见了,然后记住了。

      妈妈轻轻推了推成翊的后背:“翊翊,叫哥哥。”

      成翊往妈妈腿边又缩了缩,攥着妈妈的裤腿,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哥哥好。”

      他以为秦蔚钦不会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但秦蔚钦听见了。

      他走过来,站在成翊面前,低头看着他。逆着光,成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伸出一只手。

      不是那种大人哄小孩的伸手——手心朝下,等着小孩来牵。是手心朝上,平摊着,像在等一个平等的人把手放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成翊愣住了。很少有人问他叫什么。大人们总是说“郑老师的儿子”,小朋友叫他“那个小孩”。没有人问过他,你叫什么。

      “成……成翊。”他说。

      秦蔚钦点了点头,像记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然后他转向郑素敏,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郑老师,你好。我可以和弟弟一起玩吗?”

      妈妈笑了:“那你带好弟弟哦。”

      从那天起,秦蔚钦就把成翊放在了心上。

      没有缘由的。不是因为是同事的孩子,不是因为“要带好弟弟”这句话。就是那种——看见了,就想靠近;靠近了,就想保护。像是一种本能。

      他从来不嫌成翊小。成翊跑得慢,他就放慢脚步等;成翊话说不清楚,他就耐心地听完;成翊不敢和其他小朋友玩,他就拉着他的手,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成翊,我弟弟。你们可以和他一起玩吗?”

      成翊的性格塑造,基本上得归功于秦蔚钦。

      因为在遇到秦蔚钦之前,成翊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成翊,是一个胆小的、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孩子。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主动靠近别人,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除了妈妈之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他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知道怎么交。他习惯了躲在角落里,习惯了不发出声音,习惯了做一个不被看见的小孩。

      是秦蔚钦把他从角落里拉出来的。

      是秦蔚钦教会他,你可以大声笑,可以跑得快,可以说“我想要这个”。是秦蔚钦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需要他安静、不需要他乖、不需要他讨好——只要他在,就够了。

      梦到这里变得模糊了。

      成翊看见五岁的自己站在妈妈办公室门口,背着一个小小的书包,等着妈妈下班。秦蔚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跑得气喘吁吁的。

      “给你。”他说,“小卖部最后一根了。”

      成翊接过冰棍,是草莓味的,已经化了一点,纸包装湿漉漉的。他舔了一口,很甜。

      “哥,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成翊那时候信了。后来他才想起来,小卖部的冰棍从来都是一根一根卖的,没有“最后一根”的说法。秦蔚钦把唯一的那根给了他。

      梦里的画面又换了。

      小学的操场,成翊蹲在沙坑旁边,膝盖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沙子。他咬着嘴唇,不敢哭。他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这是妈妈教他的——不要哭,哭了也没人听见。

      然后有人蹲在他面前。

      “上来。”秦蔚钦说。

      成翊摇头:“我自己能走。”

      秦蔚钦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后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成翊趴上去了。秦蔚钦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稳稳地背着他往医务室走。

      成翊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自己的胸口。他不疼了。不是因为伤口不疼了,是因为有人知道他在疼。

      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秦蔚钦跳级那天,站在高中部门口等他放学。成翊跑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逆着光,说“走吧”。然后走在他前面半步,他跟着。

      秦蔚钦大学出租屋里,第一次给他做糖醋小排。排骨炸得金黄,裹着酱汁,上面撒了白芝麻。成翊吃了第一口,愣住了——原来菜可以这么好吃。

      秦蔚钦蹲下来,说“上来”。成翊趴上去,一路背回家。那时候他已经不小了,一米七几的个子,趴在秦蔚钦背上,脚都快拖到地上了。但秦蔚钦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往上颠了颠,走得更稳了一点。

      秦蔚钦把一居室换成两室一厅,搬家那天拖着行李箱走在他前面半步,说“你那间朝南,光线好”。成翊跟在后面,什么都没问。他只知道,不管搬到哪里,哥都在。

      梦到这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成翊肩上。

      不是梦里的。是现实里的。

      有人给他盖了条毯子。动作很轻,毯子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边角被仔细地掖在他肩膀下面。

      成翊没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嘴角翘了一下。

      梦还在继续,但变得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看见五岁的自己和七岁的秦蔚钦,坐在妈妈办公室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积木。秦蔚钦搭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城堡,成翊把自己手里那块最大的积木递过去。

      “给你。”

      秦蔚钦接过去,放在城堡的最顶上。

      “这样就更好了。”他说。

      成翊觉得,这句话他记了很久很久。

      一直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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