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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吾心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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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冯娇娇的家属后,魏城国站在走廊里,看着成翊。
那小子心不在焉的——眼睛盯着地板,手插在兜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刚才在停尸房外,他扶着冯娇娇的姥姥坐下,又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动作是妥帖的,但眼神是空的。
魏城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就那么捏着。
“行了,回去吧。”他说,“接下来也没什么大事了。”
成翊抬起头,愣了一下:“师傅?”
“小细节我们盯着。这个案子,到此为止。”魏城国看着他,“刑警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是检察官和法院的事。”
成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傅,那我先走了。”
“嗯。”
魏城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荡荡的走廊切成一半明一半暗。他低下头,把烟叼回嘴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又合上。
没点。
那小子需要时间。有些东西,得自己想通。
成翊终于在五点前回到了家。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坐标。
他攥着手里那个洗干净的饭盒,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是虚掩着的。
成翊到家前给秦蔚钦发了消息,说大概五点能到。秦蔚钦估算了他到家的时间,提前留了门。不是那种大敞着的留法,是关上了、但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能开的留法。
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永远在。
成翊推开门,穿过玄关。
厨房里没有秦蔚钦的身影。灶台上开着小火,煨着一只砂锅。锅盖上的透气孔细细地冒着蒸汽,一缕一缕的,很轻,很慢。砂锅是深灰色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有些发黑,但擦得干干净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成翊站在灶台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牛骨的荤香,混着一点点姜的味道,还有八角、桂皮、香叶——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全被小火慢慢炖进了汤里。香气从透气孔钻出来,漫过灶台,漫过厨房,把整个家都熏得暖融融的。
他把饭盒放在餐边柜上,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吧台边的小黑板上。
粉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到家先去洗澡,我有个工作电话。”
成翊愣了一下,然后往阳台看去。
秦蔚钦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台的推拉门关了一半,留着一道缝,大概是怕厨房的汤炖干了听不见。他背对着客厅,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一只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被玻璃门隔了大半,听不清在说什么。
大概是听到身后的动静,秦蔚钦微微侧过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成翊站在吧台边,他抬了抬下巴,又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意思大概是“我看见了,你先去”。
然后他就转回去了。
成翊站在那儿,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秦蔚钦的房间走。
他的换洗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秦蔚钦的床上。
深灰色的家居裤,浅灰色的长袖T恤,还有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搭在衣服上面。不是随便放的——裤子在下,衣服在上,毛巾摞在最上面,边角都对得很齐。像是有人花了几分钟,认认真真地摆好的。
成翊拿起衣服,走进浴室。
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水。
水面安静地冒着热气,没有一丝涟漪。水温是略微有些烫的,手探进去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发麻。但正是这种温度,能钻进骨头缝里,把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泡出来。
成翊脱了衣服,慢慢坐进浴缸里。
热水漫上来,没过他的膝盖、腰、胸口。他把脖子以下全都沉进水里,后脑勺抵着浴缸边缘,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氤氲的水汽升起来,把头顶的灯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他闭上眼睛。
案子的事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冯娇娇的微博,那些疯狂的告白。曹科崩溃的声音,“我以为她醒了”。王俊杰坐在审讯室里,说“她躺在窗台外面,不会有事”。姥姥哭倒在停尸房外,那双手比划着——四斤二两,躺不满一双手。妈妈站在走廊里,脊背挺得笔直,说“孩子没了,我还顾及什么”。
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娇娇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了爸爸不爱她。知道了那个弟弟的存在意味着什么。知道了自己在那个家里的位置。知道了有些人,永远不会爱你,不管你多努力,不管你做得多好。
成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秦蔚钦提这些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个案子挖出来的东西,不只是冯娇娇的故事,还有一个——一个让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性。关于他自己,关于他的家庭,关于那些他从小就隐约感觉到、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解释过的事。
外婆看他的眼神。奶奶的心不在焉。妈妈收回的目光。
那些他以为是“正常”的东西,忽然被这个案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他不曾看见的纹理。
他想起冯娇娇。那个在课本上读懂了自己人生的女孩。
她是什么感觉?当那些字句一个一个跳进眼睛,当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爸爸不爱她、为什么弟弟可以得到一切而她不能——她是什么感觉?
成翊把自己往水里沉了沉,热水没过肩膀,没过锁骨,没过脖子。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也模糊了那些他不敢细想的念头。
算了。
他不想了。
浴室的门是关着的。隔音不算好,能听见外面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阳台推拉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秦蔚钦的电话打完了。
成翊听见脚步声。很轻,从阳台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锅盖被揭开的声音,勺子碰着砂锅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吸气——大概是被蒸汽烫了一下。
成翊的嘴角动了一下。
从小到大,秦蔚钦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唯独做饭的时候会被烫。不是不小心,是太急了。急着尝尝咸淡,急着翻一翻锅里的东西,急着把最好的那一口留给他。
水凉了一点。成翊从浴缸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上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他推开浴室的门,热气涌出去,和客厅里暖融融的空气撞在一起。
秦蔚钦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砂锅盖揭开了,蒸汽大团大团地往上冒,把他的轮廓都模糊了。他正在往汤里撒葱花,手指捻着一小撮,一点一点地撒,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成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哥。”
秦蔚钦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洗好了?汤正好,先喝口汤暖暖胃。我简单炒两个菜,就开饭。”
成翊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秦蔚钦把葱花撒完,把锅盖放在一边,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
“坐吧。”秦蔚钦说,“我给你盛。”
成翊在吧台边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着秦蔚钦盛汤。第一碗递过来的时候,碗壁很烫,成翊接过来时手指缩了一下,秦蔚钦的手比他稳,没动。
“小心烫。”
“嗯。”
成翊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牛骨汤炖成了奶白色,表面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还有几片薄薄的姜。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鲜。骨头里的味道全炖出来了,浓得化不开,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秦蔚钦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汤,但没喝。他看着成翊,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红血丝,黑眼圈,还有被热水蒸出来的红晕。
“这两天没睡好。”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成翊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秦蔚钦没追问。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出来,放进成翊的碗里。一块,两块,三块。成翊的碗堆得满满的,汤都快溢出来了。
“哥,你自己也吃。”
“我等下菜做好了再吃。”秦蔚钦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站起来,把成翊面前那碗堆满排骨的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趁热喝。我炒菜,很快。”
成翊想说点什么,但秦蔚钦已经转身去开冰箱了。他从里面拿出几个保鲜盒——切好的肉丝,洗好的青菜,还有一小把葱。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码得整整齐齐。
成翊看着那些保鲜盒,忽然想起以前的事。刚搬来一起住的时候,他有一次半夜饿醒了,去厨房找吃的,打开冰箱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秦蔚钦就去买了一堆保鲜盒,把周末买回来的菜全部分好、切好、码好,贴上标签。从那以后,冰箱里再也没有空过。
成翊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荡荡的感觉全填满了。他坐在吧台边,看着秦蔚钦炒菜。
灶台的火开得不大不小,锅里的油热了,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立马飘出来。秦蔚钦的动作不急不缓——翻炒、加料、颠锅,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做了无数次。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结,还是歪的,和每次一样。成翊盯着那个歪了的结看了很久,忽然想笑。
“笑什么?”秦蔚钦没回头,但像是长了后眼。
“没。”成翊把嘴角压下去,“围裙歪了。”
秦蔚钦低头看了一眼,没理他,继续炒菜。
第二个菜下锅的时候,成翊喝完了一碗汤。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空碗放进水槽里。
“还要吗?”秦蔚钦问。
“不要了,留着肚子吃饭。”
秦蔚钦“嗯”了一声,把炒好的菜盛出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清炒时蔬,颜色都很好,油亮亮的,冒着热气。成翊帮忙端到桌上,又去盛了两碗饭。米饭是电饭煲里刚煮好的,粒粒分明,带着一点点甜香。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成翊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下,忽然说:“哥,你吃了吗?”
秦蔚钦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吃了。”
“骗人。”成翊盯着他,“你早上就说吃了。”
秦蔚钦没说话,只是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成翊知道哥的脾气——问了也不会说,说了也是“吃了”。他不再追问,只是把桌上那盘青椒肉丝往秦蔚钦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
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桌面上,把碗碟的边沿勾出一圈柔和的光。砂锅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声音不大,像某种背景音。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屋里的灯光混在一起。
成翊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秦蔚钦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成翊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就是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