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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是港湾 有些人的家 ...

  •   魏城国走后,档案室彻底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变成了背景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墙里叫。成翊坐在桌前,盯着那本深蓝色的硬面抄。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他翻开第一页——

      笔迹有两种。

      一种是魏城国的,字迹潦草,龙飞凤舞,却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每一个案子的标题都是他写的,笔力很重,透过纸背,像是在刻字而不是写字。成翊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另一种是顾真珍的。

      他翻到“2017年·北山女童失踪案”那一页。标题下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蓝色的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像学生时代的笔记,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格子里:

      “报案人:张美芳(母亲),36岁,本地户籍,无业。

      失踪人:杨雨萱(女儿),6岁,身高112cm,失踪时身穿红色连衣裙,白色凉鞋。”

      再往下,是一连串的问号,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父亲为什么走在前面?——刻意拉开距离?”

      “母亲打个喷嚏松手的时长——真的只是一瞬间么?”

      “那条小路谁踩出来的?本地人?摄影爱好者?还是……”

      “监控死角有多大?实地复核过吗?”

      铅笔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后面全是魏城国的记录——搜山的时间、排查的范围、走访的名单。密密麻麻,但没有一个句号。

      因为案子没结,所以不能画句号。

      成翊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铅笔字。写这些字的人,当时一定很用力吧?用力地想,用力地问,用力地想把每一个问号都掰直。

      “第一个案子,第一个就没有结局……”

      他想起魏城国刚才的话,想起顾真珍离开时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走得很快,像是不想给任何人看见她的脸。但他现在忽然觉得,那不是不想被看见,是习惯了——习惯了背着那些问号往前走,不回头。

      手机震了一下。

      成翊低头一看,是顾真珍发来的消息:

      “还在档案室?我给你的资料规整一下,然后打印装订好给我。”

      她的消息和她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包,连标点都是能省则省。

      “好的,顾老师。”他赶紧回复。

      “……打印两份吧。一份放我办公室,一份你自己留着看。”

      “好的。”

      “北山的案子,”消息跳出来,停顿了几秒,又发过来一行字,“你先写吧。写完了,发我一份。”

      成翊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好像顾真珍还会再推门进来似的。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和雨打窗户的沙沙声。他低头打字:“好的,顾老师。”

      那边没有再回复。但成翊觉得,那句话好像不只是让他写一份报告。

      他重新翻开那本硬面抄,把北山女童失踪案的那几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对照着档案箱里的材料,一条一条地核对。

      报案时间:2017年9月16日17时23分。

      失踪时间:2017年9月16日16时50分至17时10分之间。

      最后目击地点:北山公园儿童乐园通往芦苇荡的小路入口。

      目击者:无。

      监控:公园入口处有一个探头,但当天下午4点到5点之间的录像因设备故障缺失。公园内部其他监控未见可疑人物,同样没有发现与失踪女童相似的孩童。

      成翊的笔尖停在这里。

      设备故障。

      又是设备故障。

      他在警校的时候学过,这种“设备故障”在失踪案里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有的是真故障,有的是被人为制造的故障。他把那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排查情况:案发后三天内,警方组织警力、志愿者共计300余人,对北山公园及周边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芦苇荡全部搜查完毕,未发现失踪女童踪迹。周边待拆厂房、还建房小区逐户排查,未发现可疑情况。

      走访情况:排查周边住户、商户、过往行人共计200余人次,无有效线索。

      三百人,两百人次。成翊在心里默念这两个数字。听起来很多,但北山公园加上周边的待拆区域,少说也有几平方公里。一个人站在芦苇荡里,往下一蹲,从十米外看过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报告的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裂开了几条缝。地图上标着公园的入口、滑梯的位置、芦苇荡的范围,还有那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小路用红色的笔画着,从儿童乐园一直延伸到芦苇荡深处,在某个地方画了一个问号。

      地图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顾真珍的笔迹:

      “小路尽头是围墙。围墙外是待拆厂房。厂房后面是公路。公路监控——无。”

      成翊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这个字比别的字都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他把报告翻到最后,看见一行手写的字——是魏城国的笔迹:

      “案发后第七天,张美芳夫妇再次到刑侦支队询问进展。杨建国(父亲)全程沉默,张美芳一直在哭。临走时,杨建国说了一句话:‘警察同志,要是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张美芳当场扇了他一巴掌。”

      成翊盯着这行字,半天没动。

      算了。

      什么叫算了?

      那是自己的女儿,六岁,会用甜腻腻的声音喊爸爸妈妈,如珠似宝地养了六年,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去打卡拍照,然后就没了。

      没了。那可能就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的没了。

      怎么算了?什么叫就算了?怎么能就算了?

      成翊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总是穿着交警制服的男人,沉默寡言,很少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想什么,也从来不确定那个男人是不是爱他。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如果他丢了,那个男人不会说“算了”。

      没有哪个父亲会说“算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会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成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下去,但已经按不回去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那种梅雨季特有的毛毛雨,密密麻麻,落在玻璃上像是蒙了一层雾。成翊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市局的大院。几辆警车停在那里,车顶被雨水打湿了,反射着昏黄的灯光。远处是水户市的天际线——陆家嘴三件套隐隐约约地矗立在雨雾里,像三把利刃刺向天空。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能藏住所有秘密。

      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想起刚来市局报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穿着常服从地铁站出来,隔着外滩的车水马龙,依旧看得到那些包豪斯式现代建筑群,那边的光鲜亮丽与野心勃勃划开雨幕。这座城市不该有这样没了结的案子。罪恶才是该消失在城市褶皱里的存在。

      他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来。

      档案箱还开着,那摞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最上面是那张小女孩的照片——穿着红裙子,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成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六岁,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差不多大。那个影子也在笑,也缺了门牙,也扎着羊角辫。但那个影子早就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写字。

      “2017年北山女童失踪案分析报告”

      “一、案件基本情况”

      “二、案件疑点分析”

      “三、侦查工作复盘”

      “四、……”

      他写到第四点的时候,笔停了。

      因为他发现,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疑点他列了三条:监控故障、父亲的行为、母亲打喷嚏的瞬间能做什么。可是列出来有什么用?七年过去了,监控录像早就覆盖了,那条小路估计也变了样子,那个打喷嚏的瞬间更是无法复现。

      他想起顾真珍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铅笔问号。那些问号,她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那时候她刚接手这个案子,应该也是像他一样,列疑点、找线索、想破局。可是七年过去,那些问号还是问号,没有一个变成句号。

      成翊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空调嗡嗡地响。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顾真珍说“覅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为看了,就得一直看下去。看了,就得一直找下去。看了,就没有办法说“算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成翊拿起来一看,是顾真珍发来的消息:

      “打印好了没?”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那十几个文件还没处理。

      “马上,顾老师。”他回复道,然后赶紧打开微信,把那些文件一个一个下载下来。文件都是PDF格式,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案子的编号。成翊随便点开一个,是2019年的案子,一个老人在苏州河边失踪,至今未找到。他一个一个下载,一个一个点开,确认文件完整,然后准备发到打印室。

      最后一个文件下载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文件名:

      “2017-0916-YXY”

      YXY。

      杨雨萱。

      是小女孩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成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该点,那些资料是顾真珍让他规整打印的,不是让他看的。但他的手指还是点了一下。

      文件只有一页,是一张扫描件。手写的信纸,字迹很熟悉,是顾真珍的笔迹,就是笔记本上那种娟秀的小字,但比笔记本上的更放松一些,像是坐在桌前慢慢写的,不是在办案,是在想心事。

      “2019年9月16日。

      今天是小雨失踪两周年。

      我去北山公园走了走。芦苇荡还在,但那条小路已经被封了,公园新修了正式的步道。步道是红色的塑胶,很新,和周围的芦苇荡不太搭。我在公园门口遇见一个老人,他带着孙女来玩。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扎着羊角辫,从小路上跑过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想起两年前的今天,我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还在想:很快就能破了吧,一个小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两年了。

      我还是没找到她。

      但我不会放弃的。

      顾真珍。”

      成翊盯着这封信,半天没动。他把页面往下拉,发现后面还有一页。是另一封信,日期是2020年9月16日。

      “今天是小雨失踪三周年。

      我又去了一趟北山。公园扩建了,芦苇荡被围起来做生态保护,不让进了。我站在围栏外面,透过铁丝网往里看。芦苇比去年更高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我想,如果小雨还在,今年该上三年级了。”

      再下一页。2021年。

      “四周年。公园的芦苇荡被收割了,光秃秃的。我在围栏外面站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想。只是站着。”

      2022年。

      “五周年。今天没去北山。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把案子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我把窗户打开,站了很久。”

      2023年。

      “六周年。去了北山。公园门口的银杏黄了,很好看。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有个小女孩跑过来,问我‘阿姨你在看什么’。我说在看树叶。她说‘树叶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是啊,树叶有什么好看的。”

      2024年。

      “七周年。今天没去北山。在家写了一天的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写下来。”

      最后一页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答应过你,不会放弃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墨迹是新的,应该是今年写的。

      成翊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七年。每年一封,每年都去那个公园。每年都站在芦苇荡外面,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小女孩。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成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了一半的报告,又看了看那封信。报告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条一条,逻辑清晰。但那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笔,把“四、”后面的空白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字:

      “四、后续侦查建议——基于顾真珍同志历年走访记录的综合分析”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终于知道该写什么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梅雨季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但成翊觉得,这间档案室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成翊拿起来一看,是秦蔚钦发来的消息:

      “还在加班么?快到家的时候说一声,那时候我炒菜。”

      他低头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就是一句话,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记得带伞”。

      但成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从警校毕业那天,别的同学都在讨论分到了哪个分局、哪个派出所。只有他,在想要不要给哥发个消息,告诉他“我分到市局了”。消息还没发出去,秦蔚钦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没头没尾的,只问了一句:“分哪儿了?”

      “市局。”

      “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以后加班多了。”

      成翊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捧着手机,嘴角翘得老高。有人在家等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想现在就冲出档案室,跳上地铁,一路跑回家。好到他想把那些案子的材料全塞进包里,带回去慢慢看。好到他想告诉秦蔚钦——哥,我今天写了一篇报告,三千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不是抄的。

      但他没发。他只是打了几个字:“快了快了,马上回!”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马上回”太敷衍了,于是又补了一句:“哥,今天想吃糖醋小排。”

      那边秒回:“炖着了。”

      成翊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站起来,把档案箱合上,放回架子上。那本硬面抄他没放回去,塞进了自己的包里。顾真珍说让他写,他就带回去写。家里比档案室暖和,灯也比档案室的亮。还有人在等。

      成翊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档案室还是老样子,铁皮柜子整整齐齐地站着,灯管白惨惨地照着。但成翊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让人想逃了。

      他关上门,往楼梯口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咚咚咚的,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他走得慢,磨磨蹭蹭的,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现在他跑起来了,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跑出大楼的时候,雨后的空气涌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成翊深吸了一口,觉得嗓子眼都是甜的。

      他掏出手机,给秦蔚钦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上车了。”

      那边又秒回:“嗯。”

      成翊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窗边。地铁从地下钻出来,开上高架。窗外的城市亮着灯,一盏一盏的,连成一条发光的河。他盯着那些灯,想起顾真珍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答应过你,不会放弃的。”

      他也会的。不是为了作业,不是为了离开档案室,是为了那些还没有变成句号的问号。

      地铁到站了。成翊拎着包跳下车,往出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改成走的。不能跑,跑回去哥又要问“怎么了”。他不想让哥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像在被什么追似的。

      他没有被什么追。他只是在往一个地方去。

      那里有人等他。那里有糖醋小排。那里有一盏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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