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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半身 成翊接到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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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翊接到微信后就忙不迭地收拾东西,这个时候在家里等着的人比任何案子都重要。
毕竟那个险些受伤的雨夜,生气的可不止有师傅一个。
家里这个可是黑脸了好久,平时脸上除了笑容都看不见其他表情的人,发起火来那更是吓人——他不骂人,不说话,该做饭做饭,该热牛奶热牛奶,但就是不笑,不叫“阿翊”,不揉头。
这一个星期,成翊试过各种方法:早上出门前把被子叠好(他平时不叠),晚上回来主动洗碗(平时是轮流的),甚至买了秦蔚钦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点心。但秦蔚钦照单全收,就是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那条消息:“快到家的时候说一声,那时候我炒菜。”
十个字。没有感叹号,看不出情绪,但这是他这一个星期收到的最长的消息。之前几天都是“饭在冰箱”“牛奶热好了”这种指令式的。
这是信号。好脸色的信号。
从档案室出来,除了值班的同事,局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师傅魏城国好像也回去了——但他的背包还在,是忘记了么?
不过这时候成翊也顾不上了。他现在要去挤晚高峰的地铁,得早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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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2号线,人贴着人。
成翊被挤在车门边的角落里,膝盖抵着别人的行李箱,后背贴着玻璃。车厢里闷热,空调没什么用,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只有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发呆。
这一个星期,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就过得和合租室友一样只有点头之交了呢?
他想起来了。
出事那晚,他回到家,浑身湿透,膝盖疼得走路一瘸一拐。秦蔚钦站在门口,看见他的第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什么都没问,转身去拿医药箱。一开始,还是心疼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在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后,心疼消失了,表情也消失了……
然后,接下来的这一个星期/,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但他还记得第二天早上出门时,秦蔚钦背对着他吃早饭,不抬头。晚上回来,客厅的灯亮着,人已经进房间了。冰箱里有做好的饭,用保鲜膜封得好好的,贴了便利贴:“热透了再吃”——字迹是秦蔚钦的,但平时是秦蔚钦坐在餐桌旁等着他一起吃的,没让他一个人过。
那张便利贴,成翊看了七天。每次看见,都觉得比骂他还难受。
地铁报站,又上来一波人。成翊被挤得往里挪了挪,膝盖又开始发紧。
他想起小时候。
小学时,作为教师的孩子,放学后两个人没有资格立马离开学校。他们的家长或许是在开教研会,也或许是在班里辅导留堂的学生,鲜少能在正常放学时间带他们回家。
成翊妈妈郑素敏是语文老师,秦蔚钦妈妈杨思是数学老师,还都是班主任。她们的办公桌面对面挨着,放学后他和秦蔚钦就在各自妈妈办公桌上写作业——桌子面对面,他俩也面对面。
成翊趴着写,秦蔚钦坐得笔直。写完自己的,秦蔚钦就开始看成翊的。成翊写错一个字,他用铅笔轻轻点一下,不说话,成翊自己改。
秦蔚钦大他两岁。这样面对面做作业的时光,只存在了三年——秦蔚钦升学了,放学时间不同步了。
本该上初中的秦蔚钦跳级了,直接上了高中。高中放学时间晚,两位当班主任的母亲忙完班里的事,秦蔚钦都没能放学。他的作业搭子没有了。
不过问题不大。两个人还住在同一个小区,就在相邻的两个楼栋。成翊只要下楼走两步,就到秦蔚钦家所在的单元,放学后的时光,还是在一起的。
成翊母亲是不做饭的。一周里,要么是外婆做好了饭菜留在冰箱里,微波炉加热吃;要么是爸爸不执勤的时候回来烧。爸爸的手艺只能说够用,外婆再加热的菜,也算不上美味。
一直到秦蔚钦上了大学、搬出家里住后,成翊才在他那里吃上了正经饭菜,才知道什么是好吃,也才知道荤菜不是只有青椒炒肉和洋葱炒肉。
后来成翊被体校选中,体校位置离秦蔚钦大学很近。成翊直接成为了秦蔚钦的责任——体校要住校,两周才能回家一次。他不大愿意回家,大部分时间直接去秦蔚钦的出租屋。那里有营养美味的饭菜,也会有真正的小孩菜换换口味。
在体校练出成绩,进了市田径队,成翊确定了他想走职业路线。他经常偷偷加练受伤,却从不和父母说,都是让秦蔚钦来接他。每次秦蔚钦看见他的腿,都是沉着脸,然后蹲下来,说:“上来。”
成翊心虚,不敢上前。秦蔚钦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趴上去。一路背回家。
再后来秦蔚钦去找了教练——成翊是后来听说的。之后教练盯他盯得更紧了,再没有偷练的机会。
那时候秦蔚钦也是这个表情。不说话,不骂人,就是默默地背他回家。但那时会揉他的头。
而这次没有。
成翊在地铁里突然意识到:这次比小时候严重多了。小时候他伤的是自己,为的是梦想,秦蔚钦懂他的努力与坚持;而这次,他差点让别人伤到自己。
而秦蔚钦,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因为他伤到自己而真正害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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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铁站出来,走到楼下,踌躇。
成翊看着电梯,默默走向楼梯间。
五楼。成翊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还是那十个字。他确认了三遍,才继续往上走。
四楼半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油烟机的声音。
五楼,门口。他掏出钥匙,又停住了。
万一进去还是冷脸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油烟机嗡嗡地响,炒菜的滋啦声从厨房传出来。秦蔚钦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结——系得有点歪,是随手系的。
成翊站在玄关,看见那个歪了的结,突然有点想笑。从小到大,秦蔚钦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学习好,跳级,保送,本硕连读,留校当助教。唯独系围裙永远系不正。
“回来了?”秦蔚钦没回头,“洗手,还有一个菜。”
语气听不出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成翊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哥,我帮你。”
秦蔚钦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不用,马上好。你出去坐着。”
成翊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秦蔚钦炒菜的背影。
背影很直。从小到大,这个背影他看了二十年。小时候放学一起走,秦蔚钦走在他前面半步,他跟着。后来秦蔚钦跳级去了高中,他还是去高中部门口等。秦蔚钦出来,走在他前面半步,他跟着。
再后来他被魏队选中直接拉来市局,离家地铁通勤两个小时。秦蔚钦二话不说把一居室换成了两室一厅——这套房子甚至离市局更近,而不是他任职的大学。来接他搬家的时候,拖着行李箱走在他前面半步。
他只用跟着。
永远是半步。不多不少。
“哥。”他又喊了一声。
秦蔚钦关了火,把菜盛出来,端起来转身:“吃饭。”
两菜一汤。红烧肉,玉米豌豆炒松子,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成翊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哥……”
秦蔚钦夹了一筷子肉放他碗里:“吃饭。”
成翊低头扒了两口,又抬头:“这一个星期……”
秦蔚钦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成翊想起小时候,他做错了事,秦蔚钦就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等他自己说。
“我知道错了。”成翊说。
“错哪儿了?”
“不该自己冲出去。应该等师傅。”
秦蔚钦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
成翊以为这就过去了,松了一口气,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秦蔚钦开口了:“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听到你轻描淡写地说着发生的事,是什么心情吗?”
成翊筷子停了。
“你选择当警察,会受伤正常,”秦蔚钦看着自己碗里的饭,没吃,“我能接受意外,也准备好了接受意外,而不是你这样自己去作死。你还敢回来说你师傅反应过度?那一宿我连眼睛都不敢闭上。第二天你去上班,我站在窗户那儿看着你走,然后回来把你的药箱翻出来,把所有过期的东西都换了。”
他抬起头,看着成翊:“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连饭都做不下去。”
成翊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秦蔚钦说这种话。
“哥……”
秦蔚钦站起来,去盛汤。背对着成翊说:“吃饭吧。菜凉了。”
但成翊看见,他盛汤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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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成翊抢着洗碗。
秦蔚钦没拦他,靠在厨房门口看。
成翊洗着洗着,突然说:“我师傅给我布置了好多作业,3000字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没结的案子。北山女童失踪案,你知道吗?”
秦蔚钦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说过。”
成翊回头看他:“你听说过?”
“新闻上看到的。那年我刚上大学。”
成翊想继续问,但秦蔚钦先开口了:“你写了吗?”
“写了一个开头。”
“写完了我帮你看看。”
成翊眼睛一亮:“真的?”
秦蔚钦没回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碗洗完了把桌子擦一下。”
成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哥!”
秦蔚钦没回头,但停了一下。
“你不生气了吧?”
沉默了两秒。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成翊笑了。这是这一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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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成翊在房间里写报告。
北山案的档案摊在桌上,最上面是那张小女孩的照片——红裙子,扎着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写。
“四、后续侦查建议——”
笔停了。他又卡住了。
门被敲了两下。
秦蔚钦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成翊摊开的档案,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几秒。
成翊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秦蔚钦收回目光,“别写太晚。”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晚上,”他背对着成翊说,“你冲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成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蔚钦没等他回答,带上了门。
成翊盯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他想过吗?
没有。他从来没想过。
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开始,秦蔚钦就在他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比亲人还亲。
窗外,雨停了。梅雨季还没过去,但至少这一刻,是干的。
他摸出手机,给秦蔚钦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以后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嗯。睡吧。”
就两个字。但成翊看着那两个字,终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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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成翊醒来的时候,厨房已经有动静了。
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秦蔚钦在煎蛋。围裙还是系歪了。
“哥,早。”
“早。吃饭。”
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榨菜。
成翊坐下,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他喜欢的程度。
他抬头看秦蔚钦,秦蔚钦正低头喝粥,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没什么波澜。
但成翊知道,过去了。
“哥,”他咽下嘴里的蛋,“我今天要去办公室了,正式调过去了。”
秦蔚钦抬眼看他:“不是一直在档案室吗?”
“那是流程没走完,现在是正式入职办公室,蓉姐那儿。”
秦蔚钦点点头:“好好干。”
成翊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秦蔚钦又说:“那个案子,北山的,你写完能给我看看么?”
成翊愣了一下:“应该可以的吧?不是什么涉密的案子。”
秦蔚钦没理他,端起碗去厨房了。
成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系歪了的围裙带子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昨晚那句话——“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以后,可能会想了。
吃完饭,成翊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蔚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他的杯子,正在往里面倒热水。
“哥,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成翊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晚上我想吃糖醋小排。”
秦蔚钦抬眼看他,表情没变,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看你表现。”
成翊笑了,关门下楼。
楼道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秦蔚钦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电梯再次合上的闷响。然后低头,把杯盖拧紧。
茶几上,成翊的钥匙又忘了带。
他拿起钥匙,放到玄关的鞋柜上,心里默算着时间——这个时候成翊应该出小区了,喊他回来或送钥匙都来不及了,赶不上这班地铁,他该迟到了。
“你钥匙没拿。我今天会早点回来。”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再次翻飞,“晚上做糖醋小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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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梅雨季还没过去。
但屋里好像进来了一股新鲜空气,透亮的,鲜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