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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讯 第103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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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监狱没有白天。
这是烬言被送进来之后,最先确认的一件事。
头顶是永恒的铁灰色穹顶,脚下是冰冷的金属地板,走廊两侧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冷色调,照得人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他被两个人押着往前走,手腕上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103个。”押送他的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上一个出来的时候,是抬着的。”
烬言没说话。
“知道为什么吗?”
烬言还是没说话。
那人等了两秒,没等到反应,讪讪地闭上了嘴。
走廊很长。长到烬言开始数自己的脚步。十七、十八、十九——他没什么事做,数数总比听废话强。
终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不是惨白的金属色,是黑的。黑得发亮,像能把光吸进去。
门上方有一个编号:0。
“进去吧。”押送的人松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祝你好运。”
烬言看了他一眼。
那人在笑,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等着看热闹的笑。
烬言收回目光,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
他站了两秒,眼睛还没适应,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出来:
“来了?”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甚至称得上……温柔。
烬言没动。
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是一盏灯,很小,就放在桌上。灯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正看着他。
灯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诡异——轮廓很深,五官很冷,但嘴角是弯的,在笑。
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恶意,就是……单纯地在笑。好像看见烬言是一件让他心情不错的事。
“站着干什么?”他问,“进来坐。”
烬言走进去。
身后的门自动关上,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只剩下桌上那盏小灯的光。
他走到桌前,在对面坐下。
那个男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他手腕的锁链上。
“这个戴着不舒服吧?”他说,语气像在关心一个老朋友。
烬言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伸手从桌下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推到烬言面前。
“喝点水。”
烬言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
杯子是白色的,水是透明的,杯壁上有细小的水珠正在往下滑。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名字。”那人说。
“烬言。”
“烬言……”那人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听。谁起的?”
烬言没回答。
那人也不在意,继续笑着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是红色的,很淡的红,像稀释过的血。但烬言知道,那不是灯光的问题。资料上写过:蚀渊,深海监狱狱长,红瞳。
“你知道我是谁吗?”蚀渊问。
“蚀渊。”烬言说。
“对。”蚀渊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之前进来的102个人,都怎么样了?”
烬言看着他,没说话。
蚀渊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自己接下去:“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温柔调子。
“有的死在审讯室里,有的死在回去的路上,有的……”他想了想,“好像有一个是死在门口。就差一步。”他笑了一下,“挺可惜的。”
烬言看着他的笑,忽然开口:“你呢?”
蚀渊愣了一下:“什么?”
“你死过吗?”
蚀渊愣住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点。
大概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眼睛都弯起来了。
“有意思。”他说,“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
他看着烬言,目光里多了点什么。烬言看不出来是什么,但和刚才不一样。
“没有。”蚀渊回答,“我还没死过。”
烬言点了点头,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蚀渊看着他喝水的动作,忽然问:“你不怕我?”
烬言把杯子放下:“怕什么?”
“怕我杀了你。”
烬言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波动。
“你会吗?”
蚀渊又愣了一下。
这一次是四秒。
他发现自己今天发愣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不一定。”他说,“看心情。”
烬言点了点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审讯室陷入沉默。
只有头顶那盏小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蚀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和之前102个都不一样。那些人进来的时候,要么发抖,要么硬撑,要么跪地求饶,要么破口大骂。都有反应。
但这个人是没反应的。
他坐在这里,喝水,回答问题,问问题,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不害怕,不紧张,不好奇,不讨好。
像一潭死水。
蚀渊忽然有点好奇:这潭死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你犯了什么罪进来的?”他问。
“不知道。”烬言说。
“不知道?”
“档案被抹了。”
蚀渊挑了挑眉。这倒是少见。
“那你记得什么?”
烬言想了想:“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代码。”
蚀渊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烬言看见了。
“什么代码?”蚀渊问。
烬言看着他,没有回答。
蚀渊等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不想说就不说。”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烬言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距离很近。近到烬言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味。
“那换个问题。”蚀渊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那种温柔的调子,“你怕死吗?”
烬言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红眼睛。
三秒。
他说:“怕。”
蚀渊笑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怕?”
“我说的是怕你杀我吗?”烬言说,“不是一回事。”
蚀渊愣住。
这一次是五秒。
他看着烬言那双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坐在那里的人。
“你很有意思。”他说。
烬言没说话。
蚀渊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说:“明天还来。”
然后门开了,他走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烬言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杯还剩一半的水。
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到底了。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
温的。
——
那天晚上,蔺绥在监控室里看着审讯记录,橙色的短发都炸起来了。
“我靠。”他盯着屏幕,“组长居然笑了三次?三次?!”
蚀夜澜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审讯102个人加起来都没笑这么多次!”蔺绥转头看向蚀夜澜,“你哥是不是病了?”
蚀夜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蔺绥又看向屏幕。屏幕上,烬言正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第103个……”蔺绥喃喃,“有点东西啊。”
蚀夜澜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个低着头的黑色脑袋。
——
审讯室里,烬言一个人坐着。
灯还亮着,门没锁,他可以走。
但他没动。
他在想刚才那三次发愣。
三秒、四秒、五秒。
他在心里数着。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但如果蔺绥此刻在看他,一定会尖叫:
“我靠!他笑了!这个第103个也笑了!”
可惜蔺绥没在看。
所以没人知道,那个一潭死水的实验体,在审讯室里的第一次笑,是因为什么。
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喵喵喵,喜不喜欢,小宝们~~~
